抵达宁城之时天还没黑,太阳还高高挂在西方。
飞机餐有个意外好吃的餐包,杜迟雨拍下包装,在前往酒店的出租车上搜索供应商,打算买点等着什么时候她忙得没时间吃饭可以随便热热凑合一顿,分量对她来说刚刚好。落地她就给齐九畹去条信息,估计还在开会,暂时没有给她回信。
昨晚订的酒店是她们发来的那家,晚上可以在大堂碰面。到酒店差不多晚上六点,是吃饭时间。
齐九畹下会,给杜迟雨发来信息,让她直接到饭店见面。今晚要和几个合作单位一起聚个餐,正好杜迟雨到来就带上一起见见人,后面项目如果通过还需要一起合作。杜迟雨将自己简单收拾一下,跟着导航来到餐厅。
跟饭店的前台报完包厢号,被侍应生带着到包厢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人。杜迟雨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坐到上菜口留下来的下首位,带着笑意将包厢中的人扫一圈,在主位的那张脸出现在眼前,笑容凝固下来。
“这位就是我说的我们那边的景观设计师——杜迟雨,项目顺利的话还会常见面的。”齐九畹坐在主位左手边,伸出右手,摊开手掌遥遥指着杜迟雨,跟大家介绍晚来的人。
杜迟雨闻言站起身,边鞠躬边对在场的诸位说:“大家好,叫我小杜就行。”
“齐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藏了个小设计师不告诉我们,都要去投标项目才带出来给我们看。”说话的是司徒懿,现在她看见杜迟雨就想起被当成老鼠抓的那段时光,对杜迟雨又爱又恨。
“没想到杜小姐居然是齐老师的员工,幸会了。”蒲泊江举起酒杯对着杜迟雨遥遥敬一下。
杜迟雨面前默默转来一瓶红酒和一扎柠檬百香果,她欠身为自己倒上一杯百香果,对着蒲泊江回敬:“不好意思了,蒲总,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了。”然后将手中那杯果汁喝光。其他人连忙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听起来小杜和蒲总之前见过?”
“之前我去鹤川古镇实地考察遇见过杜小姐。”蒲泊江看眼面带微笑的杜迟雨,转头回答提出问题的人。
“致远也打算参加鹤川古镇的招投标吗?”
杜迟雨见已经有人动筷子,默默开始夹眼前的菜吃,是醋泡海蜇头,味道还不错。就是吃饭的时间有点晚,她的胃不太舒服,想吃点热菜。抬头看看,有人在夹菜,没拿着筷子的手摸摸按到左下腹的地方,没忍住蹙下眉。
眼前的圆桌转起来,杜迟雨一个个看过去,蒲泊江正在和司徒懿聊着项目的事情,右手有一搭没一搭转动着圆桌,直到一道山药野菜羮到她的面前才停下动作。她又看一眼蒲泊江,确定这个人没有看自己,才站起身,端着碗,伸出手用汤羹中的勺子为自己盛上一碗。
服务员为每人送来一盅清亮的鸡汤,杜迟雨用自己的勺子盛一点点,吹吹放入嘴中,浓浓的中药味,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悻悻然将鸡汤推得远些,开始喝更合她胃口的菜羮。
这样的聚餐会杜迟雨这几年参加过很多,基本都是默默坐在上菜位,每道菜上来就夹上一筷子,最后一道菜上来可以刚刚吃饱。席间他们聊的话题,感兴趣就听一耳朵,不感兴趣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按他们的聊天内容,宁城的项目和鹤川的项目,蒲泊江都打算用致远集团的名义参加,她又忍不住开始思考自渡公司对于蒲泊江的定位,尽管这样的想法对她来说其实不太应该。实在是这样的餐会太无聊,她每次都是游离在外的那个角色。
胃疼的感觉还在加剧,她已经有点冒冷汗,矛盾的是身上开始发热,她有些手脚发软,碰巧遇到前来上菜的服务员,她询问洗手间的位置,起身歉意表示失陪。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掬两捧水泼到脸上,勉强让自己精神些。
抬起头看看镜中,脸上沾着水珠在往下落,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是蒲泊江,正满含担忧透过镜中望着她,她扬起一个虚伪的笑:“蒲总这么巧,也来上厕所?”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你完全可以恨我。”蒲泊江骨节分明的手顺着白瓷洗手台推来两颗布洛芬,像是从整板药上分出来的两颗,“难受就吃一颗,会好很多。”,看到杜迟雨眼中的疑惑,她轻笑出声,伸出手按压塑料片,取出一颗直接送入嘴中咽下去,随后扬扬仅剩一颗的药,“放心吧,不会给你下药。”,说完将剩下的药放到杜迟雨面前。
杜迟雨看着转身离去的蒲泊江,一头雾水,她觉得自己可能疼出幻觉。低下眉眼默默看那颗布洛芬一会,伸出手拿起那块小小的药板,将剩下那颗药取出送入嘴中,尝试着咽下去,怪难受的,有种想要喝水的冲动。
等她简单补下妆回到包厢,话题正聊到她,其中有个人笑着对她招招手:“小杜,你回来得刚刚好,听齐老师说宁城的项目如果通过会交给你来做?”
杜迟雨还没坐下,带着疑惑看向齐九畹,眼中全是问询。齐老师是不是忘记她现在又带实习生又做鹤川古镇的设计,要是再加上宁城这个项目……不对啊,她连宁城这个项目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写的用料审计部分的书都没有包括项目内容,她只知道齐老师最近在争取这个项目,但是具体做什么,齐老师从来没告诉她过呀。
她面露疑惑对着齐九畹的方向,不确定地坐下,连该不该动筷子都变得迟疑起来,但是面前的黄鱼线面她真的想吃一口,布洛芬渐渐起效,她的胃已经没那么疼,饿的感觉慢慢出来。
“应该……吧?”杜迟雨有些不确定地回答,伸手用公筷给自己挑点面,又盛两勺汤,用汤匙舀起来,吹吹送入嘴中,味道很鲜,雪菜出现得恰到好处。
桌上的人听见她的回答,都笑起来,像是在逗小孩。不过她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比较年轻,状态好经常会有人问她是不是大学生,她今天特地收拾一下,看起来确实显小。
“小杜今年多少岁,有对象吗?我们院有好几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需不需要我跟你介绍一下?”问话的是坐在司徒懿旁边的一个中年男性,有点地中海,戴着细窄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学术造诣很高的样子。
杜迟雨刚又喝一口面汤,听见问话没忍住呛一下,背过身去剧烈咳嗽几下,对着身后的人连连摆手,咳得脸都红才缓过劲,转回身克制地用还有点沙哑的嗓音说:“前辈快别打趣我了,我还想跟着齐老师多学几年,暂时没有想法。”强忍着说完话,又没忍住又低咳几下,嗓子火辣辣的疼,命运戏弄她这个大馋丫头,吃个饭误上断头台。
“看给我们迟雨激动得,林总工你就别说了。”司徒懿在旁边替杜迟雨解围。
林总工有些难为情,举着杯白酒对着杜迟雨的方向说:“小杜你别往心里去,我敬你一杯,给你赔不是。”话刚落地就昂首,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杜迟雨吓得连忙站起身来,桌上的饮料只有红酒,没时间管三七二十一,给自己倒杯回敬林总工:“使不得,使不得,林总工,该我敬您。”说完将那杯红酒也一饮而尽。她坐在席面下首,其他人敬酒她是没办法拒绝的,尤其是连司徒懿都得喊人一声林总工,不管她的领导是什么态度,她自己都不能怠慢,毕竟这样的聚餐不是真的请客吃饭。
一杯酒下肚,她感觉脸上慢慢爬上热意,应当是有点上脸,感觉更饿了。
面前出现一笼生煎包,她默默夹一只,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慢吞吞吃,不敢再有任何大动作,生怕等下自己又成为话题中心,她还得赔笑脸,怪累人的。幸运的是话题没有再往她头上引,蒲泊江牵头开始聊宁城这个项目日后的愿景。
她这两天休息的间隙看见过一个理论,说是资本家要让员工干活,会首先描绘一个波澜壮阔的过去,再畅想一个伟大的未来,让手底下的人夹在中间,放弃现在拼死拼活地替她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蒲泊江好像已经能很熟练地运用这套理论,是不是所有成功的企业家对于这样画饼的行为都无师自通,甚至不用言语就可以让人对未来有无限的遐想。
她自嘲地笑笑,在蒲泊江还不是企业家的时候,她就已经中过这招。
宴席散场在彻底冷起来的夜晚,她站在饭店门口吹冷风,想要清醒清醒。吃完饭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消解很多,布洛芬的止疼效果也正在起效,她的状态比宴席开场之时好上许多。齐九畹和司徒懿在和席间的人进行一些饭后社交,蒲泊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旁边,开口轻声问她:“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加上杜小姐的微信?”
今晚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铺在空中,晚风有些疾,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蒲总说笑了,等我们不得不需要合作的时候再说吧。”杜迟雨在风中笑着回她,随意地跺跺脚,让那些不甘心都沦为风中的遗响。
命运随手写下一笔,让她们认识,又将她们分离。在她想要远离之际又重逢,除了放弃现在的工作好像没有办法不再产生联系,但是低头退走的那个人又凭什么是她。
不战而降是懦弱的行为,而她从来就不害怕所谓的挑战。有无数个理由要她就此沉沦,她在无限个下坠的时刻将自己从泥淖中拉起来,站到现在。没人能让她放弃自己,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蒲泊江扬起意味不明的笑,语调微微上扬:“那我们说好了,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