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迟雨恹恹地走进家门,杜仓庚还以为她失业了。
“咋了这是,丢工作了?失业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妈妈我能养得起你。”很久没见杜迟雨这么蔫了吧唧的杜仓庚赶紧开口安慰。有种看见小时候的杜迟雨想要将她再好好养一遍的冲动。她最近迷上看一些比较女性主题的电影,家里的电视终于不再是摆设,没有再沉迷在缝纫机前。
杜迟雨皮笑肉不笑回答:“不,你女儿我又要开始读书了,只是被架在火上烤而已。”她边说话,边坐到杜仓庚旁边的沙发上,沙发因为她的动作陷进去一点。电视里播放到主角被家暴,但是处理得很艺术,像是在跳一场被一个人完全掌控的探戈。
“那不是挺好吗?小时候你不是可爱读书了,现在又能读,有什么不开心。”杜仓庚又没忍住皱眉,看着电视中的情节开始吐槽,“打架就打架,处理得这么艺术干嘛,让人觉得这件事没那么严重吗?”
“为了让更多人看见?毕竟真正的苦难其实不太吸引人注视,需要一点添头才能让这个世界正视它。”杜迟雨赶紧安抚起来,她觉得最近的杜仓庚女士有点更年期前综合征,情绪动不动就大开大合,为维持家庭和睦,她需要做点什么。
“那不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吗?把痛苦描绘得美好才能看见痛苦,那被看见的还是真正的痛苦吗?”杜仓庚生气的对象变成杜迟雨,气呼呼地看向她。杜迟雨感觉杜仓庚的情绪有点太外放,虽然杜仓庚女士是一个外向的人,但是她的怒气像是有一个实质的对象一样,不是单纯的因为看见电影有感而发。
杜迟雨眨眨眼,非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爸以前打你了?”她和妈妈从来没聊过这号人物,杜仓庚不说她就不问。以前是不敢,现在是没必要,她的家就她和妈妈就很好,不太需要多这么号人出来。
“哦,那不是,他不敢。他家人看不起我,老是磋磨我,走之前我把桌子掀到他们脸上,还把她姐烫伤,让我进局子蹲过一周。”杜仓庚说这话表现得满不在乎,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
杜迟雨义愤填膺:“他没啥表示?”
“他有啥表示,按现在的话来说究极妈宝姐宝男,一发生冲突就躲起来,背后偷偷劝我忍忍,家和万事兴。我忍他大爸呢,直接就拉着他去民政局离婚。那时候还没劳什子离婚冷静期,当晚拿到离婚证我就搬家。就是离婚之后才发现我有孩子,还完彩礼没钱打掉就生下来了。”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太干净的脏东西,杜仓庚边说话边忍不住抖两下。
“那你确实离得好。”
“是吧。”杜仓庚被哄好,又转头津津有味看起电视来。
杜迟雨有些哭笑不得,杜仓庚被哄好,谁来哄哄她啊,她今天快碎掉了。有些无意地从沙发上滑落,躺倒在沙发靠背上,模仿仰望星空中的鱼头,无望得看着天花板。
等到电视中的主角为投选票,擦掉口红,站在人群中俯视那个男人,杜仓庚终于有精力分点眼神给一边像是被工作吸干精气的杜迟雨。伸手摸摸杜迟雨靠在沙发上的头,带着有点感叹的语气说:“我们小雨的烦恼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杜迟雨的鼻子在妈妈手搭上来就有点发酸。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的她变得爱哭鼻子起来。受委屈会想哭,被爱会想哭,情绪上来也会想哭。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到沙发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圆圈,杜迟雨觉得最近的自己有点太过情绪化。
杜仓庚在旁边帮她擦,出来一滴就抹去一滴,不过最终也只是掉下三滴,然后杜迟雨就闷笑起来。如果多年前有人告诉她,在未来的某天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在杜仓庚面前掉眼泪,她一定会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呢?杜仓庚怎么会这么爱她,爱到让她觉得在杜仓庚面前袒露脆弱是安全的,爱到她将杜仓庚当做泪水安全的寄放处。
原来杜仓庚这么爱她,爱到她的存在只是因为杜仓庚爱她,不是因为所谓的爱一个人所以要给他生个孩子,而是只属于杜仓庚自己的孩子。甚至都不是她故意提起来索要任何价值,仅仅只是一个闲谈的夜晚随口说出来的过去。
她自己抬起手,用曲起的食指指节擦掉另一边鼻翼蓄积起的水滴,坐直身子,用有些干涩的嗓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先去洗澡。”趿拉着拖鞋站起身,回到卧室去拿出浴巾和睡衣。路过看着沉迷又一部电影的妈妈,做出一个之前从来没做的动作,她俯下身在妈妈的脸上亲一口,边笑着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妈妈。”,边捞着浴巾和睡衣快步去浴室。
杜仓庚在沙发上愣伸,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一部电影,高声对着浴室回她:“你是最棒的小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是她很开心,连带着电视里略带压抑的情节都被她忽略。
洗完澡出来的杜迟雨接到齐九畹的电话,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戴上放在一边的开放式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齐老师,怎么了?”
“迟雨,是这样的,过两天我们这个项目需要去参加招投标,但是缺一份带有院章的文件。我拜托滋兰明天去帮我跑文件,但是她后天需要去别的地方出差,没办法送过来,只能让你送到宁城来一下。”杜迟雨现在已经有一种意识,在非工作时间接到齐老师的电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还需要什么别的吗?”她已经有点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需求。
“司徒说你可以把设计方案带过来,她在这边就能给你指导。”
杜迟雨没忍住轻笑一声,带着笑意说:“好的,要得急吗?急的话我明天下午就过去,不急的话我后天一早再过去。”
“挺急的,后天一早就要开会做材料审计并合稿,然后就要飞去京城参会。”
“好的,那我明天下午过去。”杜迟雨了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行业的时间就是生命,项目具有保质期,准备不充分就会与机会失之交臂。
“辛苦了。记得带上光驱和空的光盘。”
“好的。”
杜仓庚听着杜迟雨的命苦发言,默默地笑,也不敢出声。杜迟雨看着沙发上因为笑意耸动着肩膀的人影:“你笑什么笑,笑笑笑,不许笑。”
杜仓庚彻底笑出声,杜迟雨现在的样子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反而是恼羞成怒。
杜迟雨气呼呼转身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箱,她明天得带着东西去上班,拿到材料直接去机场飞宁城。连夜购买临期机票和齐九畹发来的酒店,还好设计院的报销不会卡机票的价格,只卡机票的规格,不然超出的部分能让她心疼死。
新的一天变得特别匆忙,阳滋兰也需要去赶飞机,能帮忙跑文件的时间只有两小时。她到达办公室,阳滋兰已经去行政大楼走流程,没有打上照面。等到接近10点才收到阳滋兰的微信电话:“迟雨,你能到楼下来拿文件吗?我想直接开车去机场了。”
“齐老师说还需要光驱和空的光盘,我这没有。”
“那我还是上来吧。”
她在楼梯口接到阳滋兰,手里拿着档案袋,看起来也是命很苦的样子。她来设计院这么久,很少看见阳滋兰会跑起来,结果就在这样的一天,她看见奔跑的阳老师,稀有程度不亚于单抽出SSR,设计院又一大奇观。上一个奇观是齐老师被新来的实习生气得阴阳怪气,说那个实习生的脑子没那么好用,让他勤动笔记录她的话,在那之后所有新来的实习生都到她的手里。
“先把档案给你,我去我办公室给你找光驱和光盘。”阳老师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留给她一份档案袋,她跟着阳老师的脚步到办公室,阳老师在里面翻箱倒柜,听见杜迟雨前来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大声叮嘱,“迟雨,光盘在门口的书柜上,你用袋子自己装一下看着拿。”
杜迟雨将视线移到门边的桌上,蓝色的光盘用黑色的轴体套着一摞,放在书柜上,旁边是白色的纤维袋,一个正反面可以装两张光盘。杜迟雨将档案袋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取出光盘放进袋子里,装好四个她就收手,将它们一起放进档案袋。
阳滋兰终于找到光驱,给她拿过来,放到书柜上,然后问她:“你要直接去机场吗?”
“要的,行李我都准备好了。”杜迟雨将东西都拿到手里,怕等会儿忘记,开始跟阳滋兰说自己的安排。
阳滋兰挑挑眉,拿出手机点开电源键,看眼时间:“那你跟我一起过去?”
“可以呀。”杜迟雨欣然同意,走到旁边的办公室去拿自己的包和行李箱。
阳滋兰看她准备这么齐全,边领着人往外走,边问:“你不是就去送个文件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我打算跟着她们去京城,最近有点太忙,抓不住她们帮忙看方案,我只能黏在旁边插空问。她们很忙嘛,我过去没多久就要去京城,她们需要开会合稿不一定有时间看我的设计。”杜迟雨有些不好意思,司徒懿对她的有个评价其实没错,为达目的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大学之时司徒懿是她的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的指导老师,那个时候老是找不到人,她就天天蹲守在人办公室门口,也不发消息,就抓司徒懿的踪迹。司徒懿被她缠怕了,所以对她有点深恶痛绝,有机会就想收拾她,她其实还挺理解。
阳滋兰闻言笑起来:“你啊,你们齐老师收了你算是有福了。”
连人带行李将人送到机场,她俩的航班不在同一个航站楼,就在路边的下客区分道扬镳。杜迟雨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绕回来透过车窗对阳滋兰说:“阳老师,谢谢。一路顺风。”
阳滋兰在车窗里挥挥手:“下周见,迟雨。”发动车辆绝尘而去,她的航站楼还有一节路,距离起飞只有一个小时,她申请快速安检,能在登机结束前上那班飞机。
杜迟雨推着行李去办托运,包包就随身背在身上,里面有文档、光驱以及带着她设计方案的笔记本电脑。两个小时过后,她也乘坐飞机抵达八千米的高空,飞往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