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山腰,便听到前方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马踏了踏蹄子,嘶鸣着叫了几声,和前方开路的侍卫絮絮说着话。
泠徽侧了侧脸,压住柳沛白的手,朝他莞尔一笑,俯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柳沛白眼睁睁看着车帘落下来挡住她的背影,她站定了,“巧遇,九殿下。殿下要下山吗?”
九皇女见她站在车前,山腰凌厉的风拨动她血红的衣裳,宛如血液丝丝缕缕渗出去,可真有意思,哪有人穿白衣配血红的绣花,平白地生出杀伐之气来,她的面颊剔透,唇色也淡,活脱脱的玉人模样,身上的重色无非黑白红,都浓郁鲜艳。
“我听皇姐说,观音阿姊生病了,特地向父皇求了恩典,下山看望你。你当时下山都不与我说,害我着急担心的。”九皇女夹了夹马,马悠闲地踱步过来,“不巧,就在山腰遇见阿姊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许多,我们是不是许久没有一起赛马了?”泠徽见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向泠徽,来了兴致。
泠徽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马鞭,慢条斯理地卷在手里,“兴致突然,借殿下的马一用。”
九皇女笑了两声,翻身下马,拍了拍自己的□□白马,“她叫白驰骢,是父皇给我的,快若闪电,白若利箭,旁人我可舍不得。”说着,她转身骑上了一匹枣红色马,扬了扬马鞭。
泠徽颔首,“多谢。”她握着马绳,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白驰骢扬起蹄子凌空蹬了几下,她仰着身体,将缰绳一圈圈握在手心,狠狠一扯,马儿嘶鸣,重重踩在地上。
她含笑拍了拍白驰骢的头,轻轻一夹,慢悠悠步到九皇女的身边,含笑瞥了她一眼,不知是谁先动作的,地上尘土飞扬,待尘埃落定,众人一睁开眼睛,只能远远瞧见血红的衣摆闪入山中,恍若通身血红的软剑刺入要害。
果真是,快若闪电!
柳沛白撩开帘子走出来,向着泠徽纵马而去的方向瞭望片刻,侍从走上前,道,“公子,那我们便先行离开。”
柳沛白压了压斗笠,点了点头,转身几个起落也消失在了山林之间,墨点一般溶入了浓雾白水黑山中。
万中无一的绝世武功,近乎与天地合二为一,竟成了杀人的快刀!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泠徽看着远处被烟雨遮盖住的京城,她懒懒散散地笑了,“就叫,视天下万物如刀者,自己亦是她人手中刀。”
九皇女喘了口气,似乎觉得好笑,又觉得有道理,“可是不做拿刀的,就要为人鱼肉啊。”
泠徽拢了拢衣衫,山上温度比之山下要冷上许多,她说,“武秀山比武,留下了许多奇侠异士吧。我见你最近很忙,都在处理这件事情吗?”
九皇女郁闷地用鞭子抽了几下草丛,当做仇人泄愤,“倒也不全是这件事情,父皇病了,突然而来,有人疑心是人为,不放任何人离开。我呢,领了安抚的差事,只好东拉西扯,大多数控制住了。但是有一些人,要下山要杀人,我怎么拦得住?”
“怎么拦不住?”泠徽笑道,她看了师家送来的信,江湖人不拘小节,对朝廷无所求,武功高的人有本事钻空子下山,而留下的,未必有能力向皇帝下毒。
“哼。”九皇女哼笑,“我倒觉得就是江湖人干的,但是为了谁干的,就不知道了。”
“所以说,好大的本事。”
泠徽挑挑眉,后边传来一阵马蹄踢踏的声音,她往后瞥过去,看见领头马头上垂下来的铁链锤子样的小香囊,挂绳用的却很巧,是锁链一样的编织物,打眼一看就觉得心思巧妙。
九皇女见她好奇,也看向了那个香囊,“你不看,我都不知道我的副官手里,居然还有这种好玩的东西。”
泠徽道,“你这副官是新来的吗?”
九皇女点点头,颇有些骄傲,扬了扬下巴,“她与内卫打斗,一对锤子使得虎虎生风,我就想,我身边就缺一个这样威武的女子。”
泠徽不知作何感想,“宫中不都是有配剑配刀吗?不合规矩啊。”
“管她合不合规矩,我的人只合我的规矩。”九皇女不屑地哼道,又看向泠徽,哼哼着去抱她的手臂,用脸颊蹭过她的肩膀,轻轻地道,“我只和阿姊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阿姊莫要告诉旁人。我可是许了人家前程,人家才跟我的。”
泠徽捏着手帕擦去她脸颊的灰尘,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声道,“那你要万分小心,别叫别人知道了。我知道你在宫中举步维艰,多一个人,对你也好。”
“我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她高兴了,兴高采烈要带泠徽去看她新收的宝贝。
天色渐渐暗下来,泠徽提了提沾了露水,湿重的衣摆,笑着说,“怕是去不成了,改日我去找你。反正不过几步路。”
九皇女意犹未尽地紧了紧眉头,不自觉瘪瘪嘴,还是点头应好。
她看着泠徽被簇拥的人围着穿氅塞手炉,小侍女手中灯温暖地照着她温柔清隽的眉眼,她低着头,侧耳听着小侍女说话,眉目柔情,恍若宝瓶玉光流转。
九黄女翻身上马,正要走,便听见泠徽喊她,“天这样黑,露水又这样冷,你怎么只穿几件衣裳就走?”她顿了顿,要说话呢,泠徽却已经到了她的马边,递了她一件斗篷,她说,“是我自己的,还没用过。”
“……阿姊用过,又如何呢?”九皇女接过斗篷,甩开了,披在自己身上,艳红的斗篷鎏金刺绣在微光中流蹿,她像个胜仗归来的将军,骄傲地说,“这件我拿走了,往后,为阿姊寻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相赠。”
泠徽细细思索了一番,见她渐渐远去,百般滋味,心想:一件斗篷,居然可以要你还一件天下无双的宝物吗?
九皇女提了提领子,问身边的副官,“王璇,五道郎的事情,你有何看法?他身上的刀痕,真的是致命伤吗?那样的刀伤又是出自谁手?”
王璇想了想,说,“五道郎负伤而来,确实只见刀痕。夏副官也去查了,确实再没有其她。他身上的刀伤由官制刀剑所伤。莫不是在城中遇见了官兵?虽说武功高强,但也一拳难敌四手。夏副官不也说,他身上刀划割开的方式,却也是……”
余下,便不敢再说了,细雨突而转急,重重砸下,砸的鸟羽沉甸甸,连鸣叫都被浓雾哽住了。
恍惚散散,浓雾水汽沉,树梢挂了一只灵巧的琉璃灯笼,技艺非常,在雨中烛灯居然不灭,依然如胖橘子般可人。
雾沉沉,水淋淋的夜里,挤出来一点橘红的太阳那般。
柳沛白新奇地伸出手碰了碰,生怕碰碎了,凑近了细看,那琉璃灯笼上是他学字时,抄下来的小诗,一笔一划生疏转折如刀,上书: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轻轻调转个面儿,就看见后边用端方小楷续上了后半句: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星子眼的绀青几乎痴痴地烧起来,亮的似水光,他用指节顶开了斗笠,小心翼翼地把灯捧下来,嘴上抿了又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好似喝醉酒了,眉眼醺醺然含笑地凑到那两行小字上。
灯火亮堂堂,他自觉不是好学之人,在他眼里,学字只是为了能读懂泠小姐的话,看懂泠小姐的字,都是为了博得一二分青睐。
若是自学,无她看着,就和学刀一样,既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快乐。
若是她忙着难以分神看他,偶尔的,会生一点小小的气,见到泠徽放下手边的事情,看他新抄的诗,看分外认真,他才欢喜起来,她常常说,“郎君的字,写得鲜明,自成一派。”
泠徽写得一手好字,天下能与她比肩的,不过寥寥。
那时,柳沛白趴在她的手边,从下掀眼去看她,“泠小姐,我不能学你的字吗?”
那些微弱的灯光一照在她脸上,就似泼了墨,光如墨,缓缓从她的眉骨移到她的唇边,泠徽将纸折好,说,“我喜欢郎君的字。每个人各不相同,如郎君喜欢我的字,我也最喜欢你的字。”
她轻轻一拨,柳沛白心间鼓鼓地温热起来,居然真能尝到练字的意趣。
若非是觉得不完整,他恨不得剪下泠小姐续上的后半段贴心放着,柳沛白提了灯,脚步轻快地走过院子,在门外弄干净了身上,方才有些近乡情怯又急切地踏进屋子里,屋子暗香盈动,灯彩亮堂,他扭头,就对上了泠徽的视线。
泠徽歪歪头,眼睛转了下,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琉璃灯上,他还眼睛明亮地笑着发愣,她招招手,绕过了桌子,唤他到近前来。
“看到灯了?喜欢吗?”泠徽说着,用手巾擦去他肩膀上的雨水,掌心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扶着他的下巴扳下来,两人额头相抵,共分呼吸。
柳沛白也伸手捧着她的脸颊,点点头,想了想,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说,“喜欢,很喜欢。”
泠徽于是也笑,睫毛刮擦得他痒的心口鸟雀乱飞乱撞,她说,“你记得那诗吗?”
柳沛白青涩,念诗的时候并没有那样咬文嚼字的娴熟,口齿之间,思索之下,轻而又轻地停顿,他瞥一眼泠徽,见她正耐心地笑着,将诗词含在嘴里又顺畅地念了一遍,“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兴许是不太相熟,他背的时候,总有着不符合游侠刀客的清纯,按泠徽的看法来说,就是这样的青涩较真,滋生了风情。
晚上好哦! 好久不见!最近终于有点闲下来了。写的时候,想了下,观音就是怎么说呢,看到自己爱人去学习自己领域的事情,往往看着青涩的样子,会有一种较真的风情吧。很难细说这种风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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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