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世上没了此般痴心人,便是珍珠碎宝钗裂。”台上的人绵绵生恨地唱着,末了,转了个调子,一手捏做兰花捏起袖子,满头珠钗颤颤,水红眼尾竟缓缓落下朱泪一点,断不成续地唱道。
“没了如此的人,何有恨绵绵?何有爱绵绵?”
“观它似见我,见相如见心,诸多怨憎,白云苍狗。”
此句完了,台下人散去了,天上飘起了大雨,将台上的伶人淋湿了妆,红红粉粉糊地看不清五官。也说这雨很及时,那滴砸在眼尾的雨滴,居然要比伶人的唱腔要深情许多,泠徽偶尔路过,听见唱得不错,故叫马车停下听完了,见下雨了,才吩咐一旁骑马的侍卫,“去给些赏钱。问问是什么戏?”
她们今日是要回武秀山上,北定王送泠徽她们到此,泠徽要停下听戏,北定王牵着马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先走了。
柳沛白也在听,他见泠徽转过头来,才问,“这个戏,泠小姐很喜欢吗?”
“尚可。但我没见过,想记下来。”泠徽膝盖上放着医术,上边还有搁置着画到一半的草药,她见柳沛白疑惑地望过来,就笑着说,“每个地方的戏都不一样,好的戏翻来覆去,但我有时候总觉得有些生疏的戏反倒有意思,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何乐不为?”
“这世间太大了,奇珍异宝,山川河流,能人异士,诗词歌赋,滔滔不绝。”泠徽含笑,招招手,柳沛白坐过来,她将他不知什么时候弄到背后的小辫子勾到胸前,“我想着多看看多听听。就像郎君的刀,已经天下无敌,却还是要日日修习。”
柳沛白有些痒地弯了弯眼睛,“我觉得观音说的比我见到的都有意思。”
他常常泠小姐观音的混着叫,泠徽受下,他又会含含糊糊凑上来,把唇从她的手心蔓延到她的脸颊,他练刀的时候享受刀和风声,和泠徽在一起却难言快慰和柔情,热情和珍惜交织,叫他不知所措,泠徽却爱站在檐下看他练刀,亦或者他在一旁练字习书,她在桌前处理事务。
既满足了他的不肯离人的寂寞,又捧起了他望向她的心满意足,他方才也听了一耳朵,觉得戏里的人,好像都没有泠小姐要聪慧,她们永远想要得到对方,又永远只能遥遥相望,不发一言。
侍卫前来禀报,泠徽沉吟片刻,用炭笔在空白纸上记下,便叫马车走了,帘外千万细雨丝,将京州细细密密地交织缠绕,雨打花落,伶人浓重的脂粉遮住叵测人心,悱恻缠绵得不可思议。
马蹄车轮碾过城门外,带起来泥泞残红,柳沛白从飘起来的帘子一角,望见支起来的粥铺,绵延不断的人排到了雨雾深处,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尽头,烧柴的火焰卷着黑魆魆的烟雾飞向上空,宛如衣衫华丽行将就木的人,无知无觉的笑。
“自先帝登基,城门口就常常有这样的粥铺。”泠徽抬起头,“人最多的时候,哪怕过了几日几夜,也还有分不到粥的人。如今到了陛下,比先帝要好许多。”
柳沛白收回目光,这个他倒是知道一二,有些人不往京州跑了,反而往临州这些南方繁荣的地方跑,而先帝时期临州远没有现在繁华。
“我师傅说,她们有的往临州去了,是因为泠家吗?”柳沛白听过云游的师傅师兄说过泠氏。
泠氏举族迁到临州,一度令人费解,那时候的泠氏在京州如日中天,更是匪夷所思。
后来,泠氏扎根临州,借水路开商道,到了泠徽手中,更是建成瀚海阁和家业无数,旁的家族看了如何不眼红?渐渐地,一些便慢慢迁了过去,临州也一点点扩张,所需要的人手愈多,谋求生路的人愈多,临州愈繁华。
江湖上渐渐有了“盖世武功,不如一醉临州红”的说法,那时候柳沛白还小,师傅闻名去了临州啧啧称奇,下山带走的刀不见了,变作了两坛临州红,缘由是他赊刀买了两坛,他那时候醉醺醺地直笑,“临州水好啊,酒也好。”
“泠氏哪有这样大的能力,不过是众人之力罢了。”泠徽笑笑,“人呢,就和草一样,被石头压着,也要寻求生路。泠氏所做一切,是为了自己,尚有余力了,才能帮一帮旁人。况且,助流亡之人在临州谋生,对她们好,对我们也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郎君,我们不过是凡人,远没有与世间抗衡的能力,能做的只有在大厦将倾之时另寻出路,在大厦倾倒之后支起只瓦片角,好得以喘息。只是如此而已。”
“喘息完了之后呢?”柳沛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话本上说,人如尘埃,不可与天角力。”
他自己看正经书总是走神,看一句忘一句,泠徽有时候又常常忙着,她干脆拿了以前自己看的话本亦或者翻译的书籍给他看,请他纠错。
一知半解,加上泠徽的时常点拨,十分懂了七八分。
“不也说过人定胜天,事在人为。喘息片刻,才不至于被生生折断,大事一旦扑面而来,就好比洪水,叫人毫无招架之力。若是如风吹竹林,竹子只需要趴下喘息片刻,待风走了,又再回来。有时候,差的往往就是这一口气。人要活着,活着才能往下走。”
泠徽捏一捏他的长生辫,孩子气地玩笑道,“天塌了,不也要吃饭?”
柳沛白也仿佛被她捏了,瑟缩了一下,星子眼亮晶晶地凑过来,手撑在泠徽腿边两侧,缓缓抬眼,满眼春雨霖霖。
泠徽低下头,笑着用帕子盖住他的脸,他闭着眼睛,感到泠徽的手从他的眉心滑到脸颊,点了点鼻尖和嘴唇,最后两只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拇指一动,帕子从他的脸上滑下去,随之掀开的是一双眸光楚楚的眼睛,眉色如墨,俊秀如刀,流转顾盼,痴痴地望着。
可怜可爱。泠徽想着,她拽了拽他的长生辫,他顺着力道单膝跪在她的脚边,她只是不动如山地笑着,月牙眼弯弯,藏着欲语还休的狡黠,唇瓣缀着又可是那一丝魂牵梦萦的笑意,柳沛白呼吸重了起来,宝蓝的衣摆似花开得正当时。
她的鞋尖抵了抵柳沛白的腰侧,他猛地抖了一下,立着的一条腿已经跪下,狼狈地抓住她的袖摆,却仍然跪得端庄漂亮,低下头,两扇长睫扑闪,一动不敢动,像是有什么沿着经脉四处流窜,竭力忍耐着,宛如刀刃上停留的飞红。
“郎君身体不适吗?”泠徽拿着帕子捧住了他的脸颊,顺着他的眉骨蹭过耳畔,柳沛白匆匆抓住她的手腕,将脸颊埋入她的手心里,潮热的呼吸湿漉漉洒在泠徽的手心里,像是猫儿那样。
泠徽缓缓蹲下来,柳沛白把脑袋埋在她的肩膀,她身上的气息和柔软的衣衫掩住口鼻,周遭一切都仿若无物,泠徽抬手抱住他,纵容他以一种扭曲又和谐的方式嵌入她的怀里。
隐忍得像是裹着月光的刀,情深得如同交缠的藤蔓。
泠徽抱着他,把头搁在他袒露出来的脖颈,因为牵扯的力道,青紫色的经络明晰地从脖子延伸到耳后,她贴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地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宫中,碰见了一位养在泠贵妃膝下的郡主,她与泠贵妃的皇女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两人相约长大后云游四海,行侠仗义,然而郡主却在及笄之年染疫而撒手人寰,外出寻药的皇女匆匆赶来,却未见到最后一面。”
柳沛白动了动,抱得更紧,泠徽拍拍他的肩背,沉默片刻,继续道,“皇女一度病得要死去,没死成,但后来再也说不来话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想得开还是想不开,远走故国,背了一把琴带了一把剑,我后来再见她,她老了许多,从我的门前过,给我看她画的游历地图,我实在喜欢,她就送我了。在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那时候我想,人这一生,能和相爱之人见得次数实在是不多,世事无常,保不齐那天就戛然而止。”她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柳沛白从她的肩膀处抬头,与她对视,蹙紧了眉头,绞着什么似的,“我不会与观音分离的。若是你去的比我早,那我去找你。我若是去比你早,你不必找我。”
“为何?这样多不公平?”泠徽搓了搓他的脸颊。
“我听闻自尽的手法,都是痛苦的。我不想你痛苦。”柳沛白却不怕疼,他想,我在世上只有你一个珍爱之人,没了你,我就死了。可你还有亲人朋友,必然会活的很好。
“世事无常,倒也不尽然。”泠徽能一眼看透他,揉开他的眉,轻轻道,“万一是我过于圆满,郎君却孤身一人,我们在一块儿,岂不是上天安排呢?”
人们无法说清楚的事情,都会归咎于缘分和命运。
无名山下,竹簇簇绿。无名山腰,隔帘相对。后来万般心烧,饮鸩止渴。
骨死深处春才生,遍寻观音而不得,梦来此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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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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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