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砸在刀刃上,叮叮当当,恰如耳边明月珰,鬓间流苏晃,突兀地,亮过一线锐光从人的脸颊到眼底。
躲雨的鸟雀成群结队拍着翅膀飞去了烟浓深处,如黑雨点点悄无声息落在水中,竟不发出半点声音,环刃水迹四溢,倒映出了黑压压的人。
柳沛白微微侧过脸,眸子慢悠悠移到眼尾,便如刀出鞘那般,周遭静的可怕,只听见愈来愈急促的雨声,吹打开了他脸上的面纱,半张峻山似的下巴一闪而过。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雨水淅淅索索扑了人一面,他平下身子,借着雨水滑至院子那头,不见人动,只看见银光闪过,那人眸子瞪得滚圆,脑子一动,咕噜噜滚到了水塘中,被闻见腥味儿的鱼群扑上,分了个干净。
霎那间,衣摆翻飞之间,星丝划过,裁去人头颅,剑锋毫不讲道理,他拧身转过,回手折下院中的桂枝,手腕用力,一下击穿了其中一人的眼睛,那人惨叫一声,跌跌撞撞满面痛苦地坐在地上,仙鹤点水般的,他在积水如镜的院中几个来回,将数人杀的干净,等他杀完,雨水照旧淅淅沥沥,冲掉了满地血腥。
他提着刀来到那伤了眼睛的人面前,想了想,颇有礼貌道,“看明白这剑了吗?”
说着,往前递了递,生怕他看不明白,这剑用得制法特别,是边塞制刀的制法,剑重而直,那捂着眼睛的人抽着气,没说话,柳沛白也不生气,“没记住的话,也没关系,我用这剑砍你一只胳膊。”
五道郎乃是江湖上有名的边塞客,以五道刀杀人无数闻名,凡他手下过,五招之内,头颅落地,今天却在江湖新人上栽了跟头。常年混迹于黄沙中,见过往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求财,便有人捧着金银财宝求他取仇人项上人头。
生死钱财,往来反复,杀了太多人,已经忘了被杀的滋味了。
一遭栽进阴沟里,五道郎哆嗦着失血的嘴,见面前人不似玩笑,咬着牙道,“看清楚了,这是边塞官制。你要如何?”
那柄剑被丢在他面前,柳沛白站起来,望向屋内,道,“你有两条路,一是用这把剑自刎,一是你与那人比一场,谁活着,谁就走出去。”
五道郎顺着柳沛白的下巴抬向的方向看去,那边池塘靠着一个断臂的人,蒙冠看着五道郎,他撑着刀站起来,“你若是真与我战一场,我们非死即伤,岂不是让她们得利?你可知道,他是谁的人?”
五道郎因为拿了人的财,来替人消灾,自然没有赴死的道理,有财没命花,蠢货才去做!
他已经回过味儿来,面前的人是谁了。
正是武秀山比武的魁首!
他想,他以为这样的人说不定早回山旮旯问剑寻道去了,没想到已经是她人座下鹰犬。
他突然啐了一口,带血又不屑地道,“走狗!”
柳沛白照旧不动如山地站在他面前,甚至心绪有些好,弯了弯眉眼,温和道,“要么你们现在比,死一个活一个,要么我两个都一起杀了。”
五道郎捡起地上的环刃冲向了蒙冠,蒙冠目眦欲裂地提刀来挡,他断了一臂,腰间的剑口开始汩汩流血,五道郎敏锐地发现到了,他分开一刃砸砍向了蒙冠的腰间,蒙冠吐出血,咬着满嘴血腥,被压着脖子向着树上撞时,用巧劲拧着手腕刺入了五道郎的肚腹,直到最后断了半截脖子,直直睁着眼睛仰面倒下。
五道郎气喘吁吁地拖着身子,死死看向柳沛白,柳沛白却没有看他,侧过身子。
待人走了,柳沛白在门外擦了擦身上和脸颊,正擦着,一只手接了过去,提着帕子一角细细擦干净他脸上的雨水,泠徽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进去换身衣裳。”
泠徽看向外面,雨细了下去,暗卫从天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在泠徽的身边,半跪着,像是黑压压的鸟儿,她看着人收拾好院子中,摆摆手,“平安送到了吗?”
暗卫头领压在面具上的声音闷闷的,“是,太子途中欲要走,我们便去追,却发现太子晕在树下,夫人站在太子身边。”
夫人指的是太子民间的妻子,于昨夜诞下小女君。
泠徽想了想那个温婉的女子,她能背着太子和她的人联系,本就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太子要走,舍弃荣华富贵。她呢,她想要一步登天,又怎么会要太子走?
“随她。”泠徽道。
暗卫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隐如暗处。泠徽抱着手臂看着雨慢慢停下来,血腥气已经被土地湿漉漉的土气驱散的七七八八,她摸了摸脖颈侧,拢了拢衣裳,对院中的侍从道,“去,请定北王来。”
定北王乃是大皇女,将帅之才,是皇帝一众孩子中最先出宫赐下封号的,天子病弱,她如今握着京城的兵马,恐怕早就想来看看观罗园的风风雨雨了。
身上一重,是柳沛白为泠徽盖上了披风,泠徽的手握住他的手,透过雨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方才哪个人是谁?就是后边剩下的那个。”
“五道郎。泠小姐问他做什么?”柳沛白蹙着眉,把脸略微贴过来,并不太满意泠小姐注意别人。
泠徽抬手绕过面纱,挠了挠他的下巴,温和道,“没什么,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江湖啊,波涛滚滚,黄沙漫漫,偶尔翻腾得厉害了,撞死几条大鱼也是常理之中,金银钱财算什么,活着能花才算是真本事。
不得不说,到底是常年行军走伍的将军,天还没亮呢,泠徽就已经见到了定北王,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遥遥行了礼,“还望殿□□谅,今日天寒,不巧旧病又来,实在没力气。”
定北王也笑了,身上的甲胄摩挲着,亮着烛火红幽幽的光,“好歹小时候一块儿念过书,我当然是知道你的。身体不好,今夜怎么没睡?”
“哎呀,倒也想睡。”泠徽揉了揉眉心,手臂一展,顺手给她斟茶,屋子里苦涩药味几乎腌入味,混着淡淡的山水香气,仿若置身雨后山林,“这不是有人不让我睡,一晚上来了两批,可巧得很,还撞上了。喏,都死我院子里了,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刺杀都要靠抢。真是为难大家了。”
她说的很有意思,定北王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另一侧,派副官去查看尸体,喝了她的茶,感慨道,“小时候就觉得你金贵,长大了还是觉得你金贵。”
被人抢着杀,可不金贵?
“我还是喜欢你的茶,说了可奇怪,这种泡淡了的茶才解渴,可怎么都偏爱浓茶。”北定王玩着杯子,泠徽懒懒散散地撑着下巴,裹着白绒绒的披肩,道,“还请殿下自行添茶。”
北定王也熟稔得很,站起身绕着她的屋子转了圈,东看看西瞧瞧,啧啧称奇,转身望向屏风遮挡的内室,那屏风素净,开着几枝抽条的玉兰,绸缎的质隐隐约约瞧着有个人,那人端坐在桌前,挑着灯,手里似乎正在擦拭刀亦或者剑。
她古怪地一笑,几步来到泠徽的身边,下巴抬了抬,“那位是谁?”
见泠徽但笑不语,她拖长了调子,晃晃悠悠道,“哦,金屋藏娇?”
“内人。”泠徽面上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我这内人呢,并非世家大族,是个没有官身的人,我到时候还想若是殿下赏脸,好让你在我母亲前美言几句呢。”
北定王不置可否,翘着腿,晃了一下脚尖,“你家里还需要我说话?不是你的一言堂吗?”
泠徽惊到一般蹙了蹙秀气的眉头,月牙眼睁大,似乎被她的话吓到了,“殿下怎么会这么想?我虽是家主,但也不能不顾族中长辈意见啊。”
她那副月眉欲蹙未蹙的模样,好像背了天大的锅,
北定王也笑着看她,挑挑眉道,“你若是真心记得我,别说美言几句,我为你抢别人亲也是举手之劳。”
“观音对殿下,何时不真心?”泠徽笑眯眯道,“抢亲说的如此自然,殿下抢过?”
“哼。”北定王冷哼,“既然是你的内人,怎么不出来?”
“我不愿意啊。”泠徽说的理所当然,好似在皇子王孙面前全然没有尊敬,好友似地道,“既是我的内人,自然如珠如宝一般,殿下见谁常常把心肝宝贝挂在衣裳外?”
北定王无言片刻,拿过茶壶倒茶喝,泠徽勾了勾指尖,北定王靠过来,便听见她说,“殿下的仵作看了尸体,过后下了定论,可否告诉我,杀人者是谁?武器是什么?”
“我总得要知道该往哪里动手吧。”
泠徽见北定王看向她,她也坦荡地回望过去,“怎么?这不行吗?”
“是你的话,无有不可。况且暗杀赴京的主君,我们若是抓到了,定不会放过。”北定王果断道,“你这里既然来了两批人,她们恰好撞上了吗?”
她眸子如鹰隼,锐利的冷意横生,好似破甲锥待一发现衔接处就刺进要害,“如此巧?”
“当然不巧,我身边人拖延时间缠斗,他们才撞上的。撞上了,就打了起来。我在屋内,又无武功,自然不敢出去寻死,我能看见什么?”泠徽笑着回道,她的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下,黑黝黝的深处凝出两点红,眼尾剪了两抹拉长的青灰色阴影,如玉偶似石像,其中藏着清艳的森然。
她说,“多病之人,多惜命。我很惜命的。”
观音是薛定谔的多病。上个星期没有更新,抱歉抱歉,争取一下假期,实在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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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