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半边天,灰去了半边,一边下雨,一边从绵绵白的云中挤出了个橙红的太阳,武秀山高耸入云,山间瀑布白剑穿石,上方浪涛滚滚,震耳欲聋,下方苦楝花开的正好,远远瞧过去,似白水托举蓝云,仿佛神仙居所。
复有一水池,其水清冽甘甜,就算在酷暑盛夏,也冰凉的惊人,冷冷水气扑面而来,凉爽得人心中感慨,故此得名清凉池。
泠徽试了试琴弦,弹完一曲,才叹道,“果然是好琴。阿姊舍得给我?”
师镜存捏着扇子,挡住扑来的水气,方慢慢地一笑,她斜坐在嶙峋石头上,衣摆湿了大半,她促狭道,“你不要还我,拉拉扯扯做什么?”
“这不是怕你反悔。”泠徽抬抬手,侍从前来收好琴,提着衣摆走过去,后边发现水气太浓,终究会湿的,干脆放下了,坐在了她旁边的石头上,轻轻地道,“有好事发生?”
师镜存用扇子招她过来,遮着两人的脸说话,“我见了那位太子心上人,她向我说,若有用她之时,她万死不辞。我只知道她是太子心上人,她是什么名字?她之前是做什么的?”
风吹着瀑布,风生水起,如雾如雨,泠徽垂着眼睛,想了想,说,“她叫管自心,是官伎。她与太子于东宫初见,天长日久生了情愫,两人逃走,并怀有孩子。那时候,我尚在临州,收到了管自心的信,信上说,她本是曾经安州管刺史之子,缘由是安州水渠之案,陛下降罪,男子折势入宫,女子充作官伎。”
“随后写,她不甘心,她才不要认命。皇帝昏聩,太子无能,安州水渠案与太子牵扯众多,却只降罪于管家。”
管自心写的没有那么多繁杂儒雅的话,一字一句,宛如泣血,泼天恨怒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从安州水渠案到天子降怒再到东宫遇见太子,最后写到她怀了孩子。
“你信?”师镜存挑挑眉,泠徽并不是一个触景生情的人。
泠徽眨眨眼睛,扇子抵着鼻尖敲了敲,她说,“她的孩子,我想着等所有事情结束了,送孩子一个临州的长命锁。已经备好了。她既然相信我,我自然不叫她失望。”
说着,她撩起衣裳,衣裳沉甸甸地从她手中坠回水中,她俯身捧了一捧水,“天子怕死,特令九皇女造密道,从武秀山到山脚,若是此次天子回到皇城,事情便不好办了。”
师镜存摇摇扇子,“你如何做?”
泠徽侧过脸,朝她莞尔一笑,月牙眼弯弯,涤荡着两池子清泉水,师镜存探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泠徽手里的水被晃了出去,她死死盯着泠徽,蹙紧眉头,见她平静地和自己对视,才松手坐了回去,“以身犯险,不是好计策。”
“我不会以身犯险。我很惜命的。”泠徽用帕子擦干净打湿的手,她说,“事到如今,是要做利落一些的。只是,有些舍不得。”
当初年少,多多少少会想到今天,若非全然不知,也不至于难过,抱着明知有火将灭的心思往前走,却还是心存侥幸。
“我记得,你当初总是给她带些好玩的。”师镜存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了,“她见你就爱哭,你又可怜她无母亲抚养。你能来的时候又不多,一带什么就是一车。”
泠徽想到自己正学到了《酌酒与裴迪》的时候,不解其意,师镜存身为姐姐,带着她们去茶楼听戏,那戏分分合合,一行人上楼,台下竟然已经唱到了末尾。
泠徽转过身子,撩开面纱去看,侧耳细听,台上人悲怆又动人,唱道,“……人情翻覆似波澜……”末了,竟然哽咽不能言。
九皇女好奇,扯住泠徽的袖子,问道,“阿姊,他如何不唱完?下一句是什么?”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她牵着九皇女的手往楼上走,“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惧,不如高卧且加餐。”
草色茸茸,雨打花枝,一点点轻红欲动,分外动人。
泠徽拜别师镜存,挥手止住了跟随而来的侍从,湿重的衣摆划过台阶,约莫是将要入夏了,山下渐渐热了起来,月季已经衰败,而武秀山上的月季方开到盛极,如一簇簇火焰,山尖儿都是胭脂红。
山上的云雾峦气,人物故事,都要比山下传的要慢许多,使人误以为岁月恒长。
泠徽抬起头,目光一凝,便见到数十级台阶下,九皇女牵着白驰骢站着,她身边没有旁人,不知看了她多久,见泠徽看向她,居然没有先喊阿姊,而是拍了拍马,慢慢地走上来。
“你怎么来了?”泠徽问。
“我去净水院,侍女说阿姊你来清凉池赴师御史的约了,我想着净水院的路到清凉池还有一段距离,我骑马来,说不定你们就讲完了。”九皇女脸上还带着雾气弄湿的寒意,她温柔一笑,“没想到,我一到,就见到你了。”
“嗯,你算的很好。”泠徽扯着袖子擦了擦她的脸,“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不能来找阿姊吗?”九皇女嗔怪地问,“小时候,都能来找的。”
泠徽挑挑眉,“那你是有好事情要和我说吗?”
九皇女生母被人避之不谈,连带着九皇女也遭人漠视,她那时候小小一个,宫人自己做事去了,无人看顾,她好奇池水中的红尾鱼,伸手去捉,却一头翻了下去。
恰逢泠徽随母亲父亲来到京中,她闲来四处走走,听见水中的扑腾声,见到了池中的九皇女,顾不得太多,跑过去扎进水里,将人拽上了岸。
九皇女冻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她怀里钻,泠徽身上也是湿的,却还是抱住了她,像两只落水的动物,她半拖半抱着九皇女到门口。九皇女受了惊吓,后知后觉地开始哭,最后两人栽倒在宫殿门口,被泠家的侍从发现。
皇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竟有人怠慢皇女,牵累泠氏,下旨严惩宫人。
九皇女用马鞭拨了拨枯枝烂叶,面上浮出点笑意,似乎并不觉得那段日子有多难熬,“我要是不摔到水里,可能已经死在深宫里了。”
可是你救了我,让我走到了皇帝身边。我才看到了权力的至高无上,权力的肥美丰腴。我想着,我原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我才发现我和老皇帝是一样的,因为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那血已经渗透进四肢百骸,没有权力的滋养,我就要死了!
你救赎了曾经的我,也成就了如今的我。
泠徽呐,观音呐,阿姊呐,你要我以何种情态面对你呢?
泠徽静静看着被风吹雨打,摆弄得摇摆的树林,满地的月季残红,恍若天人欲言又止,拖曳着蘸着朱砂的笔在画卷上反复往来。
故人疑真心若烛,风雨摧残红如情。
尘与土相交相知,临到水中才分了。
泠徽撑着下巴,见她拍了拍衣裳,脱了身上的大氅盖在自己身上,她轻松笑笑,“原本想送阿姊回去,但是临有事情,先行告退。”
泠徽颔首,见九皇女几步跨过台阶,她翻身上马,似乎是略微侧过脸想要看过来,最终只是扯着缰绳骑着马走入山间小道,仍由山绿薄雾吞去了她和白马。
天边擦黑,灰蒙蒙的云中飞了一点胖嘟嘟的白,泠徽心下意会地抬起胳膊,白鸽子扇了扇翅膀,穿过细雨落在泠徽的胳膊上,颇有重量,压得泠徽的胳膊都往地上沉了沉,她险些没砸在地上。
这只白鸽是她送予柳沛白的,送出去多矫健,现在就胖的多像团云,泠徽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鼓鼓囊囊的鸽子胸脯,“看郎君给你惯得。”
旁边的风一吹,柳沛白像是只轻巧的鹰隼翻山越岭,终于降落到安心的归处,他蹲下来,星子眼似乎被水雾浸湿了,煽情地望过来,见泠徽眼底浮着笑意看他,他又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两扇黛色阴影,泠徽见他这幅样子,没忍住逗弄他,“郎君养的鸟儿,都快把观音的手压塌了。”
这一说,柳沛白更害臊了,这只白鸽他爱屋及乌,闲来无事就去喂几口,硬生生喂胖了,他欲盖弥彰地伸手从泠徽的胳膊上端走那只鸽子,双手一送,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泠徽看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得鬓发上的金翅蝴蝶颤颤欲飞,怜爱地侧头歪进他的斗笠下,欲吻不吻地停在他的唇一指距离。柳沛白脸颊仿佛被烧得热,却还是顺从内心地低下头,两人交错着吻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林间鸟叫逐渐明晰,咕咕鸣鸣。
柳沛白单膝蹲在她的身前,泠徽说,“你要背我吗?”
柳沛白低低应了一声,“观音,夜里山间的露水多,我……我背您……你。”
泠徽轻轻笑了笑,趴在他的背上,被他稳稳地托起来,看着周遭暗沉沉的夜色,远处宫殿簇簇点点的灯火,真有在水上乘船的错觉。
她摘下柳沛白的斗笠,扯了扯大氅也好遮住他一些,打开了手里的伞,遮在两人的头顶,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柳沛白侧脸感受到她平稳安宁的呼吸,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发,发饰蹭过他的脸颊略有冰凉。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脚下平稳且快地往灯火处走去。
恰逢又来梅雨,淅淅沥沥萧萧瑟瑟,蒙蒙密密砸在伞面,闷闷地响着,便有情愫如草木,暗处滋生抱蕾。
晚上好哦!来的比较晚了。今天周日居然也有一上午的课,还好是水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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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