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辞的风波将西园彻底砸出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口。
院里的下人们早被老方战战兢兢地驱散干净,大房派来的账房更是抱着账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西角门。石桌上那张写着请辞的白麻纸被穿堂风吹得卷了边,镇纸滑落,纸页飘飘荡荡落在融雪的泥地里,瞬间被污黑的雪水浸透了大半。
书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屋内极静,甚至连那半炉微弱炭火噼啪燃烧的动静都清晰可闻。裴听雪反剪着双手立在长案前,肩上的白狐裘凌乱地敞着,眼尾处那抹逼出来的通红尚未褪尽,呼吸沉浊而急促。方才在庭院里那一记不管不顾的抓握,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伪装。
陆执立在他身前三步处。他的左手垂在青灰布袍的宽袖之中,方才被裴听雪死死攥住的虎口旧刀疤,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泛着刺骨的钝痛。
“人全赶走了。” 陆执的声音极其低沉,像是一块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生铁,听不出分毫退让,唯有一股直逼人心的压迫:“戏演完了,二公子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
裴听雪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过身来。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颊边未干的泪痕,嘴角竟极其生硬地再次扯起一抹冷笑:“交代?陆先生要我交代什么?交代我不识好歹,没放先生回关外逍遥,还是交代我当着全府的面,撕了先生苦心孤诣的大义牌坊?”
“你知道我是谁。” 陆执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狠绝地斩断了所有虚与委蛇的空隙。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结冰。
陆执往前迈了半步。那双常年波澜不惊如深井枯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狂澜,深黑的瞳孔死死咬住裴听雪苍白的面庞:“不是什么教书先生,不是什么避祸客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裴听雪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仰起头,对上陆执那双淬了冰霜的眼睛,眼底的戏谑与嘲讽一寸一寸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藏了整整十二年的森冷与倔强。事已至此,再装傻充愣,不过是自取其辱。
“是。” 裴听雪吐出一个字,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我知道。”
“什么时候?”陆执的声音发紧,垂在袖中的五指死死扣进掌心。
“第一天。” 裴听雪盯着他,语调极快、极稳,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髓里的旧文:“第一天你踏进西园西角门,收了伞站在雪地里的时候,我就疑心是你。你走路没有声响,脊背挺得像雁回关点将台上的铁枪,青灰布袍浆洗得发白,眼底沉得像口古井……大燕立国以来,除了崔家军营里被戒尺抽着长大的嫡系,没有人是这么走路的。”
陆执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口剧烈抽痛。第一天。初雪落城,他在廊下见到的那一眼。那一声懒洋洋的“给先生烫壶酒”,那半靠在朱漆栏杆上的玩世不恭,原来从那一瞬间开始,全是一场早就看透了谜底的把戏。
“可册上写的是死人。”裴听雪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唇角的笑意却比冰凌还要锋利,“十二年前兵部的死籍盖着朱印,雁回关前除名的公文挂着白幡。我不敢认。我怕是我自己发了疯,青天白日里见着了厉鬼。”
“后来呢?”陆执逼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后来?”裴听雪轻嗤一声,猛地抬手指向窗边的长案:“第四天讲通鉴,你随手从袖子里掏出半块青黛残砚压纸! 那道断口我摸了整整十二年,上面残存的古篆阴刻我闭着眼都能拓出来! 见砚那天,我就彻底确认了。”
裴听雪往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贴上陆执宽阔的胸膛,声音低沉而怨怒:“打翻那一盏滚茶,我推开你的手,回房把暗匣里的另半块拿出来对石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死在关外的崔承砚,活生生回来了!”
轰的一声,陆执脑海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
回闪,所有的过往在这一刻化作淬毒的钢针,疯狂扎进他的神识—— 初见时那一长串意味不明的凝视;打翻茶盏时那声慌乱的“手滑”;荒庙外老僧断语“等的人已经来了”时,他死死攥住供香发白的指尖;云岭古驿老驿丞认人时,他站在柜台边静静听着自己说谎的沉默;甚至前夜里故意念错的那一句《无衣》……
原来没有巧合。一桩都没有。从他踏进西园的第一刻起,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回避、所有的假装糊涂,全都是裴听雪清醒着布下的一张巨网。而他自己,竟像个自作多情的蠢货,自以为是地藏着身份、自以为是地算着账册、自以为是地替他挡风遮雨!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刺痛混杂着翻江倒海的酸楚,瞬间冲垮了陆执的自控。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铁钳般一把钳住了裴听雪单薄的肩膀,骨节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为什么不早说?!”陆执咬牙切齿,眼底泛起狰狞的血丝,“你既然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到处周旋瞒天过海?!”
裴听雪被捏得肩骨生疼,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迎着陆执吃人般的目光,冷笑着反唇相讥:“我为什么早说?那你又为什么不肯问?! 你揣着一身血海深仇,拿着假名假姓,口口声声自称西席、恪守礼法,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你但凡问我一句‘裴听雪你等的是谁’,我都不会瞒你到今天!”
“你耍我?!”陆执猛地将他推开半步,指尖剧烈发颤,“裴二公子真是好手段!十二年装疯卖傻,把阖府当猴耍,如今把我也一并算计在内!看着我为你押上性命签代赎,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满心自罪地替你顶灾,你心里是不是快意得很?!”
“我耍你?!” 裴听雪像是被那三个字狠狠捅穿了心脏,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他抬手指着陆执的鼻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次砸了下来,声音破碎而凄厉:
“崔承砚,究竟是谁先不认账的?! 是谁在云岭古驿说‘下半支留着见面再吹’,结果一走十二年杳无音信?! 是谁在老驿丞面前面不改色地说‘从没来过’,把十二年前的一切全当成放屁?! 是谁替我签了死保,转头就要拿着请辞公文拍拍屁股走人,口口声声说‘恩还完了’?! 你拿你的命来还我,你问过我要不要这条命吗?!”
书房里回荡着裴听雪带血的控诉,字字诛心。
陆执僵立在长案前,双手悬在半空,胸腔剧烈震荡。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的青年,喉咙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个人都伤痕累累,两个人都在用最残忍的言语刺穿对方的心窝。
门外,狂风骤起,卷着冰冷的落雪狠命砸在雕花窗纸上,发出噼啪的闷响。那一纸被雪水泡烂的请辞书还在泥地里发黑。而这间狭窄的书房内,十二年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场淋漓尽致的对质中,终于碎成了满地尖锐的锋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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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