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惊蛰后的严霜再次封冻了白鹤城。
午正三刻,西园正院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仅门房老方、老仆毕叔以及院里粗使的下人们全被唤到了庭前,连正院大房派来接管外院账目的两名账房掌事,也捧着账箱候在阶下。
石桌之上,没有点茶,也没有摊开账本,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纸白麻纸写就的公文,上方压着一方四角平整的青石镇纸。那是按大燕门阀礼例拟就的“门客自请开革书”—— 西席请辞文卷。
陆执一身青灰布袍,外罩半旧的墨青短袄,腰背立得极直,宛如一柄插在冻土中的古剑。他立在石桌右侧,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冷沉如渊,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
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木屐声。裴听雪披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大氅,连头发都未曾完全束拢,只用一根旧红绳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快步穿过满院落雪,直奔石桌而来。他的面色带着尚未褪尽的病容,眼底泛着骇人的血丝,呼吸粗重而急促。
“陆执,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听雪停在石桌三步之外,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白麻纸上,声音尖锐得发颤。
陆执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辞馆之礼:“回公子。在下入府四月,西园历年账目已尽数平定;外院庶务已交割大房,无需在下操持;至于功课……公子天资聪颖,《九章》《食货》皆已熟稔于心,在下才疏学浅,已无可教之物。” 陆执的声音极其平稳,像是在念诵一卷与己无关的经文:“更兼近来按察司纠核路引户籍,在下身份未明,留在此处只会给西园招致大祸。先父与先家主当年的旧盟,在下已代赎具保,全了本分。”
陆执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泓不起微澜的死水,直直看向裴听雪:“这份恩……在下算还完了。在下今日正式请辞西席,即刻离府。”
“还完了?!” 裴听雪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整个人猛地上前半步,宽大的狐裘袖管在寒风中剧烈翻卷! 满院的仆役仆妇噤若寒蝉,连大房派来的账房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向来没心没肺、见谁都堆着笑脸的二公子,露出这般如困兽般癫狂可怖的神情。
“你说还完了就还完了?!”
裴听雪指着石桌上的辞卷,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地咆哮:
“七千二百两的赎银是你自个儿要填的!代赎死保是你自个儿要签的!如今按察司的刀架到了脖子上,崔家的鹰在头顶上盘旋,你轻飘飘一句‘恩还完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陆执立在风雪中,身形纹丝不动:“在下留在此处,只会成为他人攻讦西园的口实。我走,按察司无处拿人,大房自会收手;代赎之保记在官府底册上,只要在下潜伏关外,朝廷便动不了公子分毫。”
“放你娘的狗屁!!” 裴听雪猛地掀翻了身旁的竹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声粗鄙的怒骂彻底撕碎了他身上所有的世家风骨与玩世不恭,满堂仆役吓得扑通通跪倒了一片。
毕叔立在回廊下,老泪纵横,想要上前相劝,却被裴听雪周身散发的绝望气势逼得僵在原地。
裴听雪死死盯着陆执那双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泛起浓烈腥甜的血气。他懂了。他全懂了。眼前这个男人要走,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还完了恩,而是因为他动了心! 陆执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异样,陆执更察觉到了他自己对恩人家孤儿那点绝不该有的深情! 在陆执那个自罪病态的心里,他是回来赎罪的,他是回来还命的,他觉得自己满身血债、残缺不全,根本不配被爱,更觉得对恩人的骨肉动了心思是对当年那条命的极大不敬! 他要逃。他要用这种自戕式的大义凛然,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凌迟处死!
“你不能走!!” 裴听雪一步迈到石桌前,在满园几十双眼睛的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态地尖叫出声:“陆执,你还欠我!!你欠我的多着呢!!”
陆执藏在袖中的五指猛然收紧,左手虎口的旧刀疤几乎要崩裂开来。他的下颌绷得发青,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冷冷反问:“……在下欠公子什么?”
裴听雪像是被这一句反问彻底逼疯了。他猛地上前一步,右手自狐裘大氅中断然探出,一把抓住了陆执藏在青灰长袖下的左手手腕!
抓得极狠、极准! 裴听雪瘦削的五指,带着滚烫发颤的力道,不偏不倚,正正死死攥在了陆执左手虎口处那道深陷如沟壑的陈年旧刀疤之上!
皮肉相贴。裴听雪右腕内侧那片狰狞凹凸的烫疤,隔着薄薄的布料,与陆执左手虎口的刀疤狠狠撞在了一起! 两道十二年前同一夜留下的残伤,在这一瞬间无声相拥,痛得两人浑身剧烈颤抖。
裴听雪仰起头,死死扣着那道刀疤,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面颊滚滚而下。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口里硬生生拔出来的:
“你欠我的……多着呢。” 裴听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眼前的陆执能听清,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然与偏执:“你欠我半炉没烧完的炭;你欠我半支没吹完的曲子;你欠我十二年来每夜为你留着的那十二盏灯! 你若敢走出这道西角门……我就把按察司的官差全引进来,我把这身皮肉送给崔家千刀万剐,我让你这一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背着我这条命,永远还不清!!”
满园死寂。
甚至连北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都停歇了。
陆执站在雪地里,任由裴听雪的手指死死嵌进自己虎口的旧伤里,痛得钻心剜骨。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倔强得像是一柄出鞘凶刃的青年。胸口处,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在疯狂灼烧。
他真的欠他么?不。他根本不是要还恩。他要走,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早在这朝夕相伴的沉沦里,疯了一样爱上了眼前这个人。而这份心动,正在将裴听雪一步一步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房的两个账房吓得浑身哆嗦,悄悄抱起账箱往后退去;老方与仆役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石桌上的请辞文卷被寒风卷起了一角,在青石镇纸下发出凄厉的挣扎声。
陆执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任由那只带着滚烫泪水与绝望力道的手,死死箍在自己的残躯之上。良久,陆执缓缓闭上了双眼,喉结沉重地滚动了一下,将眼底所有的汹涌爱意与自罪痛楚,生生咽回了肚腹之中。
第一段白鹤城的风雪,在这一记失控的抓握中,轰然砸碎了所有的伪装与克制。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关山难越;可眼前的这个人,宁可拉着他一起万劫不复,也绝不放他离开半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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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