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床花了多少积分?”交易达成了,白药的动作也利索,一挥手收走那张伤痕累累的旧床,又一挥手在原处补上一张更大更宽敞的新床,不过比起李长乐换来的那张还是要低调不少,至少还能勉强看出几分行军床的影子。于是又一挥手,床顶挂上了鹅黄的、淡紫的帐幔,层层叠叠垂下来,显出几分清新脱俗来。
李长乐将观书放在床上,转头看向一旁蹲在地上的白药,“你又在干嘛?”
“捡衣服,我好好的一身衣裳,被你们东踩一脚西踩一脚,都踩成什么样了!”白药抱着衣服站起身,李长乐低头一看,浅色的衣衫上有不少脚印,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那怎样?要我赔你吗?”李长乐在书里鲜少见到对自己这么不客气的人,于是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叉着腰支着脚上下打量着白药,试图预判她下一步的动作。
“那倒也不用。”一场火应声而起,瞬间包裹住白药全身。李长乐被火焰的热度逼退了几步,“你干什么!”
这一场火来的也快去得也快,李长乐说话间,白药已经改换了头面——一条浅蓝色的缎带简单束在发中,身上则是同色的广袖长衫,李长乐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连带着她的五官也有了些变化,不像男儿身时那般俊朗,整张脸看上去更加柔和,只是那双眼依旧带着几分锐利。
“你这是?”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白药笑着上前,三下五除二脱去李长乐的外袍,“忍冬姑姑,热水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躲在屏风边的忍冬急忙绕出来,变出一副闻声而来的样子赶到李长乐身前,“那个……这个事还是让我来吧!”
“那就劳烦忍冬姑姑了!”白药还是一样笑着,反手挑开帐幔缩进了床里,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那个……”忍冬看着躺在观书身边,伸手拢住她肩膀的白药,她朝着忍冬眨眨眼,看上去还是一副“狐媚样子”。她轻轻扯了扯李长乐的袖子,示意她去看,却被长公主冷着脸打断,“你的热水备到哪里去了?”
“呃,我……”
帐外北风劲吹,细雪又丝丝点点地飘了下来。风景行站在风雪里,轻摇手中折扇,片刻便唤来更加猛烈的北风,鹅毛似的雪花掺在风里,掀起一阵一阵的白雾。
朦胧的雾气弥漫,再看不见任何人影。
她又重新回到了李长乐的床尾,隔着纱望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三人——观书夹在她们中间,陷入沉睡。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一起睡!”李长乐嫌恶地拍走白药在观书身上乱动的手,闭上眼翻了个不动声色的白眼。
“你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白药的嗓音一改先前的甜腻,带着几分冷冽开口。
她替观书盖好被子,翻过身在她身边规规矩矩地躺好,“要不是为了做戏给她们看,谁乐意跟你挤在一起!”
做戏?
这两个字李长乐琢磨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撑起半边身子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白药,她平躺在最里面,两手交叠在腰间,看着倒也像个正人君子。
“你——真的没有那种心思?”
“没有。”白药回答得很是干脆,几乎是脱口而出,“坦白来说,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早点完成任务,早点拿钱走人!就算退一万步讲,你真觉得一个人会轻易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同性,然后抛下一切礼义廉耻只为了死皮赖脸的待在她身边?”
或许是遗传了母亲的毒舌基因,白药讲话也是一样字字见血。话音落下,一旁的李长乐已是面色苍白,连呼吸都要停滞。
“或者说,殿下您从开始就是在以己度人吗?”白药不疾不徐地睁开眼,侧目而视。她看见李长乐僵在脸上的表情,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于是眨了眨眼,仰头看着自高处垂落的帐幔,没再开口。
直到一阵风吹熄了帐内的烛火,她才闭上眼,用气音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睡吧!”
那一阵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长乐陷入回忆无法自拔时吹来,吹动了她回忆里的枝头残花,她只能木然地应下那一阵回忆里未曾出现的风,“哦,好。”
花落了,天也黑了。
李长乐重新躺好,在黑暗里看着观书的侧颜,看着、看着,也掉入了梦乡。
梦乡里没有这般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勾心斗角、暗流涌动,没有身不由己,一切都好像停在了那年早春最美好的一刻。
“你不该说那些的。”黑暗里,有人猝不及防地开口。白药迷迷糊糊睁开眼,循着她身上那股香气望向帐幔外,“这声音,怎么和我妈那么像?”
带着疑惑,白药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跨过熟睡的两人,站在床边,隔着帐幔看向说话的那人,“为什么?”
“不要随意评价你不了解的事。”那人伸手挑开帐幔,森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张两寸见方的纸递到白药面前,“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之一。”
任务……之一?
白药低着头接过那张简单对折过的白纸,借着那人带来的长明灯光展开,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几个人名。
“这算是暗杀名单吗?”白药抬眼,看向长明灯后隐藏着的面孔。不过对方早有准备,面上层层叠叠地覆着几层纱。五官看不真切,但气质却呼之欲出。
就你这气质,还有啥藏的必要吗?
在陌生的‘里世界’也难得见到几回熟人,白药干脆放松下来,两脚一交叉就这么盘腿坐了下来,手肘压在一侧膝盖上握拳撑着脑袋,“那你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比如说死亡顺序或者死法什么的?”
“想先杀谁都可以,什么手法也都无所谓。要求只有一点,不能把怀疑引到她身上。”风景行吹熄手上的长明灯,在骤然暗下来的营帐内,她的眼神始终锁定在床上的观书身上。
真是奇怪?你居然也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白药倒是不清楚她和“柳如烟”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交情,但她也懒得专门去读一次心就为了这么点私事,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明白,我会尽量把事情做得干净的。”
“不是尽量,是必须——”或许是子时将近,风景行没有在额外交代什么就飘着走远了。
必须把事情做干净?是为了到时候查起来,不会引火上身是吗?
白药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暗杀名单”被她攥进手心,掌心升腾起的火苗瞬间就把它燃烧殆尽,唯一一点可能落人话柄的物证就在这么短暂的几秒内被毁灭殆尽。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观书悠悠醒转,强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来,看向床边那一点跃动着的火苗。
白药闻声,不动声色地将手心的一点灰烬抖出帐幔外,缓缓回过头看向她,“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你是……”观书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说是陌生人,但怎么感觉这五官有那么点儿眼熟呢?
“冒昧问一句,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白药。前康王近侍,现长公主面首。”白药笑着朝观书伸出手,“你好啊!柳姑娘!”
康王近侍?长公主面首?这都哪跟哪啊!
观书看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犹疑了半晌,记忆回了笼,她这才发觉这个人好像就是那个“有难处”的“假男人”,“所以……你是那个要我陪你演戏的人?”
“嗯。”白药看她半天未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侧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个熟睡的李长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白天的事是我唐突了,也多谢柳姑娘愿意帮我这个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白某日后必将为柳姑娘冲锋陷阵,护柳姑娘周全!”
白药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可观书还是不为所动,“那个……话也不用说得那么重啦!顺手帮下忙而已。”
“女孩子家家最重要的就是清白,柳姑娘愿意为了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演这么一出戏,想必是背负了极大的舆论压力。白某应当如此!好报还柳姑娘的恩情!”白药想着故事背景,绞尽脑汁硬凹出一句又一句文绉绉的话来佐证报恩的合理性。
不过观书毕竟是个现代人,并不吃这套,“那你这话说得,言重了哈!顺手帮个忙,也没啥舆论压力啦!”清誉、贞洁,毛用没有的玩意儿,又能算作什么东西!
她摆手摇头,并不把白药的话放在心里,“其实我都知道,你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跟什么‘恩情’也没啥关系。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如你直接把任务告诉我,我也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白药倒是没想到观书是个如此直率的人,直接把系统禁止谈论的话题摆到明面上讲,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啊——哦,好!我的任务就是陪在你身边,直到剧情结束。”
“就这?”
“就这。”
观书皱着眉,不解地看着白药,“你的系统任务当真就这么简单?”
白药垂头佯装深思,“嗯——我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是什么?”
“保证你的身体健康!”白药重新抬眼,纤长的睫毛上下翻飞,眨眼间,看起来相当真诚。
“……怎么还有这种条件?”依照观书对这个世界的观察,那种简单的系统任务附加的条件不都该是难度极高极难完成的吗?怎么这个……这么简单!甚至还有那么点草率。
“那不然我叫这个名字呢!”白药自嘲的笑笑,起身走回到观书身侧躺好,“晚安,如果有什么想问我的,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