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儿给小巧梳好了发髻,任由她自己去戴花,自己则去厨房里,将昨天剩下的半罐鸡汤倒入锅中,灶下生火煮开,丢了两把挂面,又剥了两个茶叶蛋进去,再稍稍煮上一阵,也就可以吃了。
吃过早饭,她们还没有出门呢,就有附近的庄户领了妻儿上门来拜年。
钱宝儿和小巧赶紧将他们迎了进来,摆攒盒,倒茶水。
王大嫂对小孩使了个眼神,就见那小女孩就跪到地上,奶声奶气拱手道:“宝儿姐姐,小巧姐姐,新春大吉,今年发大财。”
她小小的人儿嘴里却说出这样老成的话,想来是在家中没少被教导。钱宝儿和小巧都乐不可支,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小巧抓了一大把红枣蜜饯给她,笑道:“难为你这般嘴甜,来,多吃些蜜果。”
钱宝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庄户人没那么讲究,都是拿旧年撕下的门第纸卷几个铜板,算是讨个好彩头吧。
“囡囡拿着,去买点零嘴吃。”钱宝儿笑道。
“哎哟,还不快谢谢两位姐姐。”王大嫂扯着她女儿,“瞧你,就知道吃。”
钱宝儿笑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可不就顾着这一口,你别拦她,尽管叫她吃就是了,我这里还短不了她的。”
王大嫂一声叹息:“到底是宝儿姑娘大方,便是去她奶奶家,别说这些零嘴了,她奶奶连口蜜水都舍不得让她喝,小气得很,倒是藏了好些吃食留给孙子们,要不是她爹非要回去,我都不想叫囡囡跟着去呢。”
王大哥不妨他娘子说出这番话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低声道:“家里的事,怎好往外说,便是两位姑娘也不愿听的。”
钱宝儿和小巧对视一眼,只当没听见。
小巧捏了捏小囡囡的两个小发髻,笑眯眯问道:“怎么样,这枣子甜不甜?”
囡囡啃着一个大红枣,猛猛地点头。
钱宝儿见她喜欢吃,又拿手帕兜了一兜给她。
“哎呀,这怎么使得?这盘子里的都要给拿光了。”王大嫂赶紧来拦道。
钱宝儿笑道:“不妨事,还多着呢。”硬是将这包红枣塞给了囡囡。
此后接二连三,不断地有庄户们上门来。钱宝儿与小巧忙着与他们相互道贺,分派红包零嘴,再一户一户亲自上门。等转到孟叔家时,已是午时了。
孟家父子知她二人要来,早就焖好了一锅米饭。她们到时,孟叔正在厨下炒鸡蛋。
“这桌上的菜尽够了,不用再添了。”钱宝儿和小巧劝道。
“好了好了,也就这一碟子鸡蛋是新炒的,其他的都是昨晚上的剩菜,你们也别嫌弃,将就着吃点吧。”孟叔端着盘子来笑道。
小巧接过盘子,摆到桌上:“怎敢劳动您老人家?这些事您就该放着等我们来做啊,还要您亲自下厨。”
孟叔呵呵地笑:“习惯了,习惯了。往常家里只我跟大成两个人,随便糊弄糊弄也就行了,可你们俩来,总不能也糊弄过去吧。”
他说着又招呼孟大成:“还不快去把你那好酒起一坛子过来,小巧就算了,宝儿姑娘可是个能喝的呢。”
钱宝儿忙阻止道:“不了不了,大中午的就不喝酒了,下午我们还有事呢。”
“你们能有什么事?”孟叔示意她们自己夹菜,“不过就是在田间地头晃一晃罢了。”
“那也不能喝得东倒西歪去晃啊。”钱宝儿笑道,又问,“盖新房的地选好了吗?”
孟叔摇了摇头:“一直以来我们也都是租的姑娘家的地,就连现在这房子,也是姑娘家的。要买地盖房子,谈何容易?”
小巧和孟大成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如今想来,虽说大家的日子是好过了些,可也没到能说买地就买地的地步。
钱宝儿思忖片刻,提议道:“不如去跟姑娘说一声,就在这房子原有的基础上,再扩建几间,也可做新房了。花费嘛,总比买地再盖总要来得便宜些。”
他三人看起来都颇有些心动:“这主意好是好,只是不知姑娘肯不肯。”
钱宝儿笑道:“放心吧,姑娘再没有不同意的了,等一下回去我就写信。”
“那我们这事儿,可就全拜托你了。”小巧给钱宝儿夹了一块子鸡蛋,很是殷勤。
钱宝儿故意取笑她:“哟,这么快就称起我们啦?”
果然,当着孟叔的面她就不好意思起来了,嗔怪道:“你这家伙,快吃你的饭吧,在这横挑眼睛竖挑眉的,谁跟你拉扯这些?”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时吃了饭回去,钱宝儿便将信写好了,又同小巧一起打点了要送去陈杨两家的新春贺仪。
钱宝儿与小巧皆没有亲眷在此处,今岁陈红玉和杨天佑虽未回来,也少不得要去这两家走动走动,磕个头,说句吉祥话。
一来也不辱没了她们家姑娘,显得她教导有方;二来得点彩头也是好的,谁会嫌钱多呢?
杨家倒也罢了,钱宝儿虽说也曾在三棵桂村生活过一段时日,可如今除了她阿婆的那一座孤坟,也无甚留恋了。
至于老房子,这次回去,她特意绕过去瞧了眼,早已被推平挖了坑,丝毫不见往日的痕迹了。如此倒也好,一了百了。
到了陈家却又不一样,陈老爷见了她们分外高兴,封了厚厚的红包,又叫在家里多住几晚。
钱宝儿知道冯秀云多是嫌着她们的,尤其是小巧,她二人早就撕破了脸。因此也并未打算留宿,拜了陈老爷,只到厨房与范大娘她们见面叙话。
许久不见,范大娘竟有了些疲态,两鬓新添了银丝。钱宝儿不敢明说,只笑道:“范大娘近来可是操劳了,这家中若是没了您,可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帮厨笑道:“可不是操劳了?家中新添了小孙孙,她高兴得很呐。”
“哦,原来范大娘又做奶奶了呀。”钱宝儿和小巧立马拱手道,“那可真是恭喜恭喜了。”
“哎哟,不过是多添一张吃饭的嘴罢了,有什么好喜的?”范大娘虽是这般说着,嘴巴却是要咧到耳朵后了。
“可惜你们来得不巧,那些喜蛋早就给分完了。这个,”她从罐子里抓了把花生糖出来,“你们多吃点。”
钱宝儿和小巧拿了糖,两人皆是哭笑不得:“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谁还爱吃这个呀?甜腻腻的。”
“好吃的,”范大娘催促了她们,“这可是我自己做的,香脆得很呐。”
钱宝儿和小巧于是笑嘻嘻吃了。
范大娘一边备着菜,一边打量了小巧:“听说你的好事要定了?”
小巧一愣:“怎么连这边也晓得了?”
“那就是真的了。”范大娘笑道,“这才是喜事呢,日子定下来可一定要告诉大娘啊,喜宴我给你操办。”
“还早着呢。”小巧坦然笑道,“不过大娘这句话我可是记下了,到时候请你可不许推脱啊。”
“不会不会。”范大娘说着,又看向了钱宝儿,“你呢?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呀?”
钱宝儿比小巧更要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范大娘朝外头努了努嘴:“你那金家二哥不是回来了吗?”
原来是说这事啊。钱宝儿愈发无奈了:“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范大娘叫人换了盆水来,自己又叹气道:“说起来也是,他们家如今也不安生,好容易那小的从外头回来了,家里竟没一个人待见的,也是可怜。这一穷二白的,拿什么跟你匹配呢?”她说着摇头,“罢了罢了,我也不能害你。”
小巧见状,忙打趣道:“当年我托大娘你为我说亲,怎么就不嫌他家一穷二白的呢?我知道了,到底还是看不上我呀。”她点头。
范大娘往她脸上洒了把水:“这又是说的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求我,我才懒得去牵那根红线呢,到头来也是白讨无趣。现在倒好,这会儿子又怨上我了。唉,怪不得人都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啊,我以后再不做这些事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罢,钱宝儿又问道:“怎么,金大娘也不待见她儿子吗?不是说日盼夜盼的眼睛都要盼瞎了吗?如今好容易回来,便是没赚到什么钱,好歹人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强?”
“嗐,这种话呀,也就你们这些小丫头会相信。”范大娘摇头,“哪个是真的盼人呢?还不是为了那人手上的一点钱。知道你真没带什么钱回来,谁还会给你好脸色?那金老娘也是的,人家都是婆婆管着媳妇,他家倒好,媳妇把婆婆教得越发势利眼了,连我们这些人都不大瞧得上。”
“怎会如此?”小巧咬着花生糖,插进来问道,“那金大嫂真是这般厉害?”
“何止呢?幸好你当年没嫁过去,不然如今受苦的就是你了。”范大娘一脸的无可奈何,“这么算起来,那孟家虽说人口简单,可倒也清静,回头你嫁了过去,便能当家做主,上头也没个婆婆辖制着,日子可不快活?”
小巧愣了一愣,又笑道:“好好地又扯到我身上来。”
钱宝儿也随着大家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感慨的。感慨金秋时有先见之明,没将所有钱都带了回去;又感慨他虽有母亲兄弟,在家的日子恐怕还不如自己这个孤儿来得好过。
真是人有千般境遇,不能统而概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