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第4章 chapter3 呼啸山庄

chapter3 呼啸山庄

“……他却接过来把它捏死，然后把我那破碎的心掷还给我！”

一切来得很简单，陈仲文甚至以为自己终于要好起来、终于要变成那个幸运的孩子了。

他仅仅只做了两件事：坐在王子华身后和向他搭话，然后几乎没怎么付出努力地、轻而易举地和王子华成为了朋友，好像他仅仅向前走了一步，王子华就向他走来了。

于此他好像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王子华开始带着他加入他身边的“圈子”，那些人普通而泛泛地同他交往、应和、插科打诨，陈仲文也学会了说不入流的笑话，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全新的学校，好像他真就把过去这样轻松地当垃圾全部丢掉了。

原来重新开始是这样简单，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这样简单。

王子华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陈仲文都生发出想哭的冲动，幸与不幸、幸福与不幸福交织在一起，从他的眼眶里满溢出来，陈仲文忍不住想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向上天再贪心一点，贪心地妄想王子华是不是也有可能喜欢他呢。

大概人都是贪婪的，太阳总是公平地将光芒洒向万物，而只有他因为一时的恩惠擅自做上了不切实际的梦。

只是他不愿看清的有人叫他看清，不愿清醒的也有人叫他清醒。

他不认为那天放学后撞破女生红着脸像王子华告白是个偶然，自从开学后一段时间身边的朋友间早就有类似的传言，男生们每天的打趣内容总会夹杂着又有几个女生向王子华要联系方式。

吵闹中只有两个人默不作声：低着头的陈仲文和处于事件中心的王子华。

气氛总因王子华的不解风情而冷掉，而后男孩们却又会一次又一次地、乐此不疲地讲这样的话题提上日程。

原来男孩们在一起只要聊这个就可以这样开心吗，陈仲文不知道，他从未融入过这样的世界，而惯于在其中周旋的王子华——

他看着王子华，王子华也看着他。

王子华没有笑。

他别过眼。

「你应该答应她的。」

陈仲文在聊天框里敲下这样一行字，发送。

「她是个好女孩。」

「我没资格评价她。」

王子华回复得很快，陈仲文看见他给那个女孩点了赞，那个前两天通过陈仲文才加上他微信的女孩，

「只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所以不能辜负她。」

陈仲文不敢多看，几乎像逃跑一般退出了那个聊天框，手机屏幕在黑暗的卧室里闪着荧光。

光点散开，随着每次眨眼糊成一片，屏幕熄灭，陈仲文在黑掉的液晶上看到一张龌龊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

王子华的光残忍而**地照亮他周身的一切，连最后一点阴影也被扯上地面摊开晒化，他在朗朗白日里无所遁形，他觉得自己是最卑鄙的、污秽的、不堪的那个。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永远不会被王子华选择的那个。

他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换作他是王子华，他想不出任何一个他选择自己的自由，选择一个阴暗的、龌龊的、一无所成的男人的理由。

凌晨两点，他醒了。

他从一场悠长温暖的白日梦里醒来——

原来是个梦。

其实本来就是个梦，只是他忘了。他忘了自己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个仅仅受一点恩惠就会得意忘形的、却连告诉别人自己是什么样都不敢的胆小鬼。哦，他忘了。

原来是不合身的蹩脚伪装做得太久，连他自己也骗了。

他早就知道王子华这样好的一个人，拥有这样多的爱也是应当的。

他在迎来上一个梅雨季前就这样想。

任由着春天的细雨打湿他的鳞翅，肺像灌满水汽般沉重着无法呼吸，如水雾般的雨丝轻轻地将一切涿湿，陈仲文闻到泥土的气味。

浮着泥土的洋灰地的气味，他曾经无比熟悉。他已经长大，母亲不再每天给他抹祛疤的药膏，他摸到眼角凸起的痕迹，就算不加护理那些伤疤也已经淡去。

母亲总对他说长大了就会好的，他深信不疑，他现在好像正走在变好的路上。

他变好了吗？十七岁这年，他终于变成一个好孩子了吗？

无论答案如何，他马上也要变成一个大人了。变成一个大人的陈仲文，他抚摸着镜子，在上面留下乱七八糟的指纹，又把它们涂抹成杂乱的线条，他在散开的影像里拼凑自己，却拼不出个大人模样。

他记得小时候他总盼望着变成大人，帅气的大人。上小学的时候他总能在路上遇见通勤的上班族，那些穿着西装的人昂着头走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好像再没有什么事能困住一个大人。

可又不是这样的，身为大人的母亲也会对他露出那种无奈而悲伤的表情，原来变成大人也不会得到幸福。

他只是这么想。

他想象不出来他什么时候也会成为这样的大人。

他要被自己的一厢情愿困死了。

王子华，王子华。

其实他也不是非他不可，陈仲文扔掉垃圾，从抽屉底部找出那封被压到褶皱的情书，他还记得里面的内容：

“……别把我撇在这个深渊里，这儿我找不到你！”

艾米莉·勃朗特在廉价的单线纸上向他活脱脱地诉说着又一个《呼啸山庄》。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是同一个补习班的小君塞给他的。

小君说既然你也喜欢同性，我们要不要试试。

可是好奇怪，陈仲文想，吻小君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却都是王子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