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在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今日细雪,悬而欲降。”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点暴露了他,是已经剪去的、过长的头发在他身上仍然留有存在过的痕迹,拘谨的行为、还是比同龄人来得更迟的变声期。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向男孩们证明他是个异类。
“娘娘腔!”
他们在他身后掐着嗓子尖声大叫,然后捏着夸张的兰花指打做一团。
“别和他走的太近!”
住在附近的孩子这样对同学说,
“他会喜欢上你们的!”
才不会,陈仲文在心里反驳,他明明不是是个男人就可以的,他从不是那样滥情的家伙!
但他大概也算不上多么纯贞。
十三岁那年他喜欢上的人是他在班上最好的朋友,那个男孩同样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
他不明白这样同红着脸谈论青涩感情的、情窦初开的十三岁姑娘有什么不一样,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姑娘们总是相互推搡着、害羞着过度赞美自己心仪的对象,可为什么同样的感情到他这里好像就变成了可耻的事情,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个男孩吗?
是因为他不像个“男孩”吗?
他还记得他对那个男孩告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熄成了一捧烟灰。
“好恶心。”
他这样说。
“我们到底是朋友一场——陈仲文,拜托你不要喜欢我。”
好的,好的。
陈仲文这样说,那是他第一天骗自己。
“只是开个玩笑。”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道行树上的蝉不再叫,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了声音,
“你怎么当真了,哈哈,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呢。”
他大笑起来,对面的人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半分。
“这不好笑。”
他说。
“你好恶心。”
他认真地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与陈仲文说话。
几天之后父亲打了他,桌上摆着的日记正在哭泣,母亲把他搂进怀里。
她说,我不该把你书包里那些写着难听话的纸条给他看的。
她说,陈仲文,原谅我好吗。
“好的,妈妈。”
陈仲文说。
父亲第二次因为同样的事情打他的那天,母亲给他办了转学。
“在新学校好好表现,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母亲习惯性去摸他的发梢,抬起手才意识到那些枝桠已不在那里了,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捋顺他的衣领。陈仲文大概是同龄人里发育较晚的那一类,十四岁半的陈仲文身高还未超过矮小的母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像个做工粗糙的廉价人偶。
好像是那几十厘米长的领子上再捋不出更多的褶皱,母亲的手停住了,
“……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好吗。”
“……好的,妈妈。”
陈仲文想说不是他的错,事实上他不知道究竟哪里错了,从没有人告诉他,他们只是一直在对他说你错了、你错了。
可他究竟哪里错了?他这样问道。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渺茫的大海,没有任何人回应陈仲文的呐喊。
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大概这就是他的错。
可他原本不想这样的。
不是他自己想变得和别人不一样的,安徒生说丑小鸭最后也会变成白天鹅,可他根本不想做什么天鹅,他只想变成一只鸭子,一只普通的、黄色的、和其他鸭子一样的鸭子。
可为什么上天就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呢。
来到新学校的第九十天,一个关于他过去的消息悄悄地在班上蔓延开来。
那天之后陈仲文的外号从娘炮变成了gay。
只不过这一次陈仲文学会了在途中的垃圾场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书包再回家。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天真,有的人身上的劣迹就像锈斑,怎么可能泛泛地磨蹭两下就光洁如新,那这样的代价也来的太过轻巧、让所一切都变得太过浅薄了。
县城太小,或许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他这样天真地哀求母亲,然后如愿以偿地报考了这所学校。
只是他误解了、误解了需要矫正的人是他自己。
他有时候真恨那种被称为劣根性的东西,明明那么痛,怎么还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他真恨自己。
恨自己是陈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