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爸比,你会唱小星星吗……”
乍然响起的童声像春雨里的惊雷,闹得人头皮发麻。一只纤细白皙的胳膊从夏凉被中探出,摁住炸耳的闹铃。
童穗迷迷糊糊的翻身下床,摸起闹钟轻轻摇晃,自顾自嘟囔:“怎么把闹钟的歌声调小啊。”
听见动静,外婆笑眯眯地推开门:“小穗醒了?弄啥呢?”
“闹钟的声音太响了,我想调调。”童穗指了指手里的闹钟说。她蹲在地板上琢磨了一会,没摸出什么名堂。
外婆盯着看了会儿:“行了,别聋子整成哑巴了,吃饭去。”
童穗估摸着那两人被收拾了一顿,不敢再堵人,今早也不用再绕路。她慢吞吞地吃完一碗清汤面,捏着一个单词小本,边记边走出居民楼。
大清早老旧的居民楼外没什么人,童穗没留意路况,盯着单词本凭着肌肉记忆往前走。
刚转进巷口,耳边响起一声慢吞吞的早啊。童穗抬起头,只见少年懒懒散散地站在巷口,耷拉着眼皮。
俞青迟缓缓打了个哈欠,提着书包往前走。书包薄薄的一片,跟着他迟缓的步子晃晃悠悠。
童穗抿抿唇,把单词本塞进包里,几大步跟上他:“早上好,你那儿还疼吗。”
俞青迟应了声,逞强道:“昂,没事。”其实昨晚就肿了,他吃了片消炎药又冰敷了半个小时,今早还疼得不行。
两人并排往学校走,路过操场旁的玉兰小道时,俞青迟低头笑了声。
童穗歪头望向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怎么了?”
俞青迟突然想逗逗她,对着前栋教学楼抬了抬下巴:“我是A栋的。”
童穗点点头:“我知道,那天看着你们跑进去的。”
俞青迟又说:“我是一班的,在四楼。”
江市一中每届有十个理科班,一班必然是暗地里的快班。童穗惊讶了一瞬,真心夸道:“厉害。”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厉害,堵得俞青迟脚步微顿,一个没留意踢上了人行道上的砖缝,打了个趔趄。
我去。
俞青迟单腿蹦了几下,脚踝处又疼又胀,怕是扭伤了。
童穗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俞青迟再也摆不出那副淡然样,他用气声回:“好像……有点事,我缓缓。”
他心里暗道,人果然不能起坏心思,于是歇了逗弄的心思,闭上嘴消了声,单手扶着一颗玉兰树缓劲儿。
童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角动了下,想安慰两句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扒下他右肩的书包,默默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小会,俞青迟直起身子,左脚微瘸往校门走,高瘦的背影不似往日的潇洒,带点莫名的心酸滑稽。童穗又担心又有点想笑,抓紧手里的书包三两步跟上。
进了校门,俞青迟接过书包,用气声道:“谢了。”
童穗目送他进了A栋走廊后,视线一转朝综合楼一楼望去,只见医务室铁门紧闭,上头还挂了把大锁。她垂下眼眸,往教室走去。
童穗来得早,教室里没什么人。难得时间充裕没迟到,她心里也轻松了很多。
袁小河坐在位子上偷摸吃着糯米鸡,教室里不准吃东西,但早读后他懒得去食堂吃早饭,于是壮着胆违了一个小小的纪。
袁小河单手扶了扶眼镜看向她,诧异道:“你今天来的好早啊。”
童穗边整理东西边解释:“昨天张老师送我回去的,顺便小小教训了那两个家伙,所以我现在安全啦。”
“真的?”袁小河激动地问。
童穗认真的点点头:“真的。昨天晚上张老师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袁小河:“太好了。”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现下总算松了口气。
一会儿教室里的人便多了起来,江乐琪背着书包从前门进来,祁安拿着本书跟她前后脚进。
“穗穗,说什么呢?”江乐琪拍了拍童穗的肩,笑嘻嘻的问。经昨一晚,她俨然已经把童穗当做同一阵营的好友了。
童穗没在意她对自己称呼的改变,侧过身子,小声关切:“昨晚张老师没批评你吧。”
“额……啊……”江乐琪支支吾吾的嗯啊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倒是祁与难得搭了话:“挨批这种事她熟。”
江乐琪难得没还嘴,昨晚拉他一块儿下水,现在还理亏呢。她朝童穗勾了勾手,两人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童穗睁大了眼:“啊……张老师是你小姨?!”
江乐琪嘘了声,凄然道:“她是A栋的年级组长呢,这回高三也不带了,专门调到咱们C栋逮我呢。”
祁与冷不丁的冷笑了声,显然觉得她有点自作多情。
江乐琪揉了揉太阳穴懒得理他,昨晚他俩被罚了张数学卷子,现在她还感觉大脑被透支过度,脑袋空空。
童穗刚要说什么,教室突然静了一瞬。江乐琪轻轻推了把她的肩:“老师来了。”
张倩走到讲台,直筒微喇裤下的小高跟踩出啪嗒啪嗒声。童穗神游了会儿,想起她穿运动鞋踹人的模样,感觉很割裂。
张倩用手里的书拍了下黑板:“开学已经小半个月,也该收收心了。放月假前年级组要组织开学考,照旧贴榜。没两天了,都加把劲儿,别到时候分数低的没眼看。”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教室里的学生都蔫巴了。学校每回考试都要排年级大榜,贴在一楼的半面墙上。科科成绩一目了然,简直是公开刑处。
文理科前三还会贴上大头照,活像通缉犯,故而此榜还被戏谑的叫做年纪通缉榜。
邹洋忍不住掩面嚷嚷:“刚学的没记住,上本书又忘干净了。完球了!”
“完啥球啊黑皮,咱们还要你这刚升的新官儿打样呢。”刘海烨乐道。
这是点邹洋开学说自个右迁的事呢。
邹洋煞有介事的晃了晃食指:“运动会我能冲前头打个样,考试不太行。”
张倩隔空点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的说:“考试更得行。”
邹洋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不成啊老班。”
“怎么不成啊?你这样当官儿难以服众啊。”底下有人成心逗逗他。
只见邹洋一本正经的耍宝:“我是武官啊。”
噗嗤—
教室里突然一片哄笑,夹杂着几句牛逼之类的调笑,气氛也松快了些。童穗也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
张倩拍拍手:“行了别贫了,都站起来早读,马上打铃了。”果然,她话音刚落站读铃便响了。
五十个人乌泱泱站满教室,发出震天动地的早读噪音。童穗翻出好词好句默记。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刚吃早饭的袁小河有点难捱,他早晨吃多了晕碳了,靠着墙恹恹的没劲儿。
捱过站读,早自习照旧没老师,祁与抽了本题册坐在讲台解题。童穗打着向学霸取经的心思悄悄瞄了眼,只依稀能看清是数学题。
童穗从书桌里摸出历史书,她主科挺好,副科不太行。物理和历史都是她的短板,二者取其轻,她便选了文科。
教室闹哄哄的,大多是扯着嗓门背古文的动静。童穗捂着耳朵小声对着大事年表读记。
一顿嘶声力竭的读背,许多学生都卸了劲儿,有点力竭地趴在桌上小声读记。嘴唇嗡嗡动着,眼睛却耷拉着半睁不睁。
耳边渐渐安静下来,童穗拧开水杯喝了口水。一抬眼,离下课只剩几分钟。
钟铃一响,教室里趴倒一片,只有少数人去食堂吃早饭。袁小河和江乐琪都趴在桌上休息,童穗站起身轻轻拉开椅子,蹑手蹑脚地出了教室门。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童穗轻轻推开走进去。白大褂阿姨头也不抬的问:“要什么药?”
童穗:“治扭伤。”
白大褂阿姨也不提看伤,从架子上叮叮当当拿了一堆药。童穗仔细看了看,都是没见过的牌子。她怀疑阿姨想忽悠她买滞销的药。
白大褂阿姨笑眯眯的说:“这几种搭着用见效快。”
童穗没应声,拿了盒止疼药,又指着玻璃柜里的云南白药说:“麻烦再拿盒这个。”
阿姨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
结账后,童穗提着药袋又去了趟小卖部,她伸长胳膊从冰柜最底下掏出两瓶冻得梆硬的矿泉水,还下意识吸了几口冰柜里的冷气,很特别的味道,又凉又清新。
“俞青迟,有人找你。”
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小声传话,说完便走回窗边坐下。
俞青迟搁下笔朝前门看了眼,没见着人。他脚踝疼得厉害不太想动。
江市一中ABC三栋楼排班布局基本一样,童穗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一班。不愧是强班,没几个趴着补觉的,一眼望去全在埋头解题。童穗小声请窗边的一个女生帮忙叫人,眼睛也跟着她的身影转。
俞青迟脸上带了副黑框眼镜,倒有股斯文学霸劲儿,正端坐在桌前写题。
他抬起头朝门口望了几眼,好似没瞧人的样子,又捏起笔准备低头写题,没有起身的意思。
童穗有点着急地走到前门,隔空对着他的方向招手,急得脸都红了。俞青迟似有所感的看向她,眉毛微挑,随手摘下眼镜从后门拐了出去。
他脚踝受不了力,只能靠在墙边借着劲问:“有事?”
童穗郑重其事点点头,将袋子递给他:“昨晚多谢你帮忙。”
俞青迟莫名瞅了她一眼,摆摆手:“我可不收礼啊。”
童穗脸颊发红:“不是礼物,我买的治扭伤的药,还有两瓶冰水你记得敷一敷。”
“这样啊…谢了。”俞青迟笑了声,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童穗轻声说了句没事,心里的愧疚散了些,转身下楼。
俞青迟晃晃悠悠的瘸到位子上,手里的塑料袋弄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闹人耳朵。
“你啥时候去的小卖部?”袁麦从过道另一边探出身子,“买的啥,给我分一包。”
“起开。”俞青迟笑着挡了一手。
袁麦:“诶,你也忒小气了!”
俞青迟从黄色笑脸塑料袋里掏出瓶冰水摁在脚踝上,边回道:“药你吃么?”
袁麦凑近一瞧,果真受伤了,脚踝又红又肿。他摸了把头皮上的青茬:“你这咋弄的啊。”
“跌了跤。”俞青迟随口掐道。
高三多一节晚自习,童穗不觉得那两个职校混混还敢堵人,于是收拾好书包径直往校外走,没等俞青迟。
到家已经将近十点,只有鞋柜旁亮着一盏暖色的手提灯。童穗顺手将它摁灭,她不喜欢暖黄的灯光,太暗也太寂寞了。
旧楼没装空调,晚上并不凉快。童穗推开书桌前的半扇窗,坐在椅子上擦头发。空气里飘着股蚊香的烟气,独属于夏季的味道。
书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童穗的手没空,只瞥了眼,来电人—妈妈。她眼睛一亮放下毛巾,期待又带点心虚的滑了接听键:“妈妈。”
“下课了?”对面依旧是那副爽朗的大嗓门。
童穗:“嗯,刚放学。”
刘琦直奔主题:“挨欺负了,受伤没?”
童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没有挨欺负。”
“还没有呢,张老师今天一早就给我打电话了。”刘琦说。
童穗拖着调子软软的哦了声:“不是没出事嘛。”
我不想你担心,童穗心想。
“要是出事儿怎么办?你啊—”刘琦脾气急,没忍住数落了她几句。
“嗯嗯嗯。”童穗挠了挠手臂上的蚊子包,转身拉上窗户。
刘琦:“下回有什么事先给妈打电话,自己一个人憋着算什么事。”
童穗乖乖应了声,又关切地问:“找到哥了吗?”
刘琦叹了口气。
山里的月亮总是比别处亮,照的各处都亮堂堂的。她靠着帐篷望向斜对面的泥巴小院,隐约能瞧见个高瘦单薄的人给苞谷盖塑料布。
刘琦是听寻亲团里一个人的老乡找到这儿的,她会点拳脚功夫不怕钻山沟沟。说实话,她想象不到小戈长大是什么样,只是这孩子跟穗穗长得太像了,只是眼神更凶了些。
村里的老人嘴紧,也打听不出啥。那孩子跟一个老婆子住一块儿,没瞧见家里有什么大人。半大小子凶得很,操着口怪声怪调的方言,不爱搭理人。
刘琦打着采风的由头来小半个月了,也没见他去上过学,整日只见他从田里背苞谷,晚上坐地上用解放鞋的鞋底搓玉米粒。她想搭把手顺便拉近点距离,就会被狠狠瞪出去。
童刘两家没出过这么凶煞的人,若是受磋磨才成了这副性子……刘琦心口发闷。
“妈妈?”童穗见她半晌不出声,没忍住喊了声。
刘琦收回思绪,没说实话:“还没一撇呢,哪有那么好找,改天我去庙里拜拜,请菩萨指个明路。”
童穗心里急,还是宽慰道:“一定能找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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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扭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