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前一晚,包明月一边试戴着刚送过来的好几副耳环,一边问道,“派遣人去赵家铺房了吗?”
婚礼之前,新娘要派人安排人去新郎家铺房,将陪嫁去的床品、毡褥、帐幔及四季衣物与首饰整理摆放,布置房间,并留守在新房里。
“当然了,小姐放心,早早的就派过去了。”贴身女使玉叶笑着上前答道。
包明月挑出来一副蜜蜂花卉金耳环,递给玉叶,“明日佩戴这个。”
“另外,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玉叶摒退屋中侍女,“查到了小姐,姑爷自从休弃了那女子后,他们二人便再无往来,奴婢着人日日去那铺子前守着,新姑爷不曾踏足。”
包明月应了一声。
“其实小姐不必担心,奴婢还打听出,他二人婚事和没有差不多。当年双方父母都不应,连媒人都未请,那女人算得上是无媒苟合了。”玉叶补道。
包明月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让人回来,不必再盯。”
“是,小姐。”
玉叶打理着包明月的婚服,将销金长裙和段红大袖抚平挂好。
所有衣物中,最漂亮的是一袭缀着荔枝金坠子的缠枝百合纹霞披,她小心地挂在红木制的精致挂衣架上,崭新的鞋履被搭在衣架子底部,一方红纱被她双手捧着放到梳妆台前。
一干衣物均细细在熏笼上用香饼熏烤过,浓烈牡丹香气散发。
“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新姑爷真是有福气。”
这些衣物单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她家小姐是真的富贵,就连鞋履上都缀着珍珠,纵使榜下捉婿,也该挑个门当户对的,不必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委屈自己。新姑爷的家境,连他这个婢女都汗颜……
“福气?世上之事怎会没有代价?”包明月喃喃道,“过来伺候我洗漱,准备睡觉。”
玉叶轻轻拿缠枝牡丹纹玉梳,梳理小姐的长发,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光泽动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愣住的表情印在光洁的嵌花青铜镜上,被包明月尽收眼底。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她眉心一凝。
“奴婢想起了那个女人,”玉叶不敢隐瞒,“她的头发全白了。”
包明月略一思索,笑了。
“还是个痴情种,何必呢?”
玉叶一动也不敢动,烛火跳跃,屋里还烧着地炉,她却觉得有些凉意。
包明月的准丈夫赵予年,在新家准备着婚礼的一干事宜,仆人通传让他去娘亲李春花的后室相见。
他来到后室的小厅,行了个礼,“娘。”
“明日大婚,准备如何?”
“还没全部准备完成了,娘可有事?”赵予年想要告退。
“别急着走,娘有话要和你说。
你娶了包家女儿,前头那个就该忘记了,以后咱娘俩,就当她没存在过。”
赵予年这段时间,压根没想起阮桃。故乡的好友从临安发来信件,父亲疾病未愈,反而越来越严重,不知还能撑多久?
“娘,我已往临安家中发回信件,告知父亲我已中进士,就要迎娶三品大员的女儿。婚事结束,便要在京城为官,无法回去探望他老人家,请他见谅。”
李春花移开视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为娘在教育你,……不可生出二心,否则咱们就,就没好日子过……你看这房子,这些仆人,我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
娘一看你就没放下那小贱蹄子,她有什么好?略有几分姿色,把你迷得连娘都忘了……”
李春花背后一紧,眼神一凛,“你休她之前可曾行房?确定她没怀上孩子吧?
可别后面揣了个野种,说是我们赵家的!”
李春花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赵予年完全没有接收到他娘的信号,靠近她娘,“娘,你说父亲会不会一高兴,就愿意让我们回去认祖归宗了?”
他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春花好像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般,哑然无声,瞪大双眼,里面全是惊恐仿佛被定住。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他两眼发直,抓住李春花的胳膊剧烈摇晃,那力道能把他娘震晕。
“我还要准备明日婚事,娘,不说了,不说了……”
李春花坐在酸枝木椅子上,握着扶手,对着儿子的背影伸出手,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整个人笼在阴影中。
她的儿子脚步坚定,穿过烛火粼粼的院子,消失不见。
此时薛绍已将玉镯套进阮桃手腕,那双揉面的手,不留一点指甲也足够细长,指尖嫣红,整体是湿面团一样润的暖白,手掌前后血管线条泛着流畅的青,一路汇聚到手腕。
青玉镯原本沉寂的绿生动起来,与女人手的颜色相互配合。
薛绍总觉得镯子像一幅飘在空中的水墨画,只有染料铺开,而无实体承载,透着一股妖异的气息,今日终于给它找到了一块最合适的画布,它便现了形。
原主人心满意足的扑通一声倒地,新主人咬牙切齿的发力最终铩羽。
玄色衣装的阴郁男子怀里有女子,女子怀里有它,镯子顺理成章跟他们回家。
夜半,赵玉年总算安排好所有的琐事,打算上床小憩,心里盘算着,大约还能睡两个时辰,他摸上枕头就沉沉入睡。
前妻阮陶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东西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云收雨歇,庄靥睡去。
寅时刚到,包明月起身吩咐下人,替她梳洗打扮,穿戴整齐。
包母来到女儿的卧房,帮她打点琐事忙前忙后,吩咐众多下人办事。
上京最有名的妆娘,昨夜就已歇在包邸的客房中,现在正为包明月上妆,上完妆后的她尽显大家闺秀气质,又不失乖巧,还有一丝小女儿朦胧迷糊的睡意,落在包夫人眼里,更让她心生怜爱。
“去,把我房里琉璃花瓶旁边的樟木箱子拿来。”
贴身侍女捧了箱子过来,打开里面是银票,地契,田契,还有贵重的首饰。”
“娘,嫁妆单子都拟好了,再带这些过去,以后恐说不清呢。”
“有什么说不清的,以你的家世,他还敢为难你不成?要不是你这……我和你爹又没儿子,怎肯将你嫁与这种小门小户?还曾成过婚呢……”
包明月眼睛黯淡下去,包母自知失言,连忙找补安慰。
“这样也好,若有事,你父亲能为你全权做主。不过你也得把男人看好,莫让他和前头那个,有勾连。”
“没事的,那个女人不算什么,就是个卖饼的小商贩,你女儿条件这么好,礼部尚书之女,泥云之别。”包明月笃定道,“他回去找前头的,怕是脑子有问题。我派去的人回来说,他们断得干干净净。”
“好。”包母欣慰道。
“娘,大喜的日子,别提晦气的人。”她熟练地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包母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笑道,“对,对,是娘错了。今天可是我宝贝女儿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婚礼办得极热闹,满上京的勋贵人家都来参加,包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迎来送往的客套声,恭贺声在院里没有停下。大红的绸布不要钱似的在院中铺设,尽显大气豪奢,连下人都穿得喜气洋洋,忙前跑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
春日的太阳初升,赵予年骑着高头大马送聘,前面是举着大红牌送聘仪仗的小厮,身后跟着若干仆人婢女行走,每个人手里都恭敬捧着正红色礼盒,再往后是身强力壮的男仆,两两一组挑着精致的樟木箱子,队伍由一只特制的红色大笼子结尾,里面放着两只活大雁。
数百人随行,两侧还有乐队奏乐,鼓点声强劲有力,使这对人马成为街道中的亮点与主角。
赵予年的这种感觉更强烈,所有人都齐齐仰望他,耳边的声音尽是“羡慕”“进士”“俊俏”“娶包家女”“尚书女儿”“三品大员”……
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走入崇明门,阮桃从胭脂店出来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阮桃五雷轰顶,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
赵予年送去包家为他准备好的聘礼,从包府带走新娘,聘礼此时变成了嫁妆,数量和质量只增不减,称得上十里红妆。
吉日吉时吉地,最爱的男人的婚礼,新娘不是她,她提着一盒店里最廉价的胭脂,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条落魄的狗。
赵予年或许是对的……
她不甘过,不认命过,可在这锣鼓喧天的排场下,直面自己同包家女的差距,阮桃忽然共情了蟑螂。
原来被人一脚踩死,是这种感觉。
她换位思考,自己是赵予年,头戴直角幞头,鬓边别着牡丹花,一袭绿罗圆领襕袍,宽大袖口上金线绣的缠枝花纹在阳光下照射熠熠生辉。
春风吹过,马儿戴着的金铃铛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做工繁复精巧的花轿里,坐着新娶的美娇娘,美娇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娇羞的像一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喜娘带着一众婢女沿街撒钱、撒酒、洒点心,引得所过之处的人都低下头捡东西,小孩子们一边跟着婚队一边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一派喜庆氛围洋溢在街上。
新科进士俯视众人,在欢声笑语中,走上了人生巅峰,突然看到了黄脸婆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