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没注意到阮桃的脸色,拿了只新酒杯换上,一边打扫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喋喋不休,“听说婚礼要邀请整个上京城的达官贵人,包家为了这场婚礼可上心了,要十里红妆,还为那进士在崇明门外的大街置办了一处大宅院,让女儿风光嫁进去呢!
要我说,那新郎的命也太好了,和他同一批的进士娶妻,属他派头最大,老丈人的官也最大!”
阮桃坐着没有动,眼睫微垂,似是把所有情绪藏进那片阴影里。
庄靥等茶博士说完,大方地打赏了银钱,吩咐她退下,茶博士连连道谢,将一坛一瓮放在桌上,脚步激动地走出包房。
阮桃自己往杯中斟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将重酿喝完,打酒的酒提伸进薛绍的雪醅里,被薛绍拦住时眼神已经迷离。
“走开。”她给薛绍一个肘击在腰腹上,许绍吃痛,站起来扣住她的手腕。
“我有话对你说。”他忍不了了,对庄靥投去没有温度的眼神,“君可离否?此私事也。”
“吾乃兄长,请君尽言。”庄靥挑眉的弧度恰到好处,既玩世不恭,又暗藏锋芒。
“阮娘子,不,阮桃。”他的脸罕见地红了,面庞的线条都柔和起来,“这是我第一次……”
他一口饮下第三杯酒,借着酒劲鼓足勇气,“我心悦你。”
“蛤?心悦我?”
“就是喜欢你。”薛绍担心她听不懂。
“喜欢我?”
“对,我喜欢你很久了……”
薛绍倾诉着自己的爱意如流水滔滔不绝,那样子和阮桃记忆里的赵予年重叠。
那年他从家乡赶来上京考试,爱上了阮桃,就在石榴树下对她告白,念那些酸唧唧的诗词。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时天真热,蝉在树上鸣叫,有句诗如微风拂面。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阮桃没念过书也听懂了,赵予年要牵着她的手,一起变老,一起死亡。
那时真浪漫啊,赵予年还会摘下大红的石榴花簪在她的发间,赞她人比花娇。
……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说喜欢她,要和她白头的男孩,明天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她本能地想哭。
阮桃不愿哭,她为这个男人流泪太多,她自己都有些哭烦了。
不再想那个男人,眼前的人渐渐明晰起来,想起不久前的现实。
薛绍。
薛绍刚刚说喜欢她?
阮桃:“……”
玩笑开大了吧,肯定是他酒喝多了。
她傻笑,薛绍看出她不相信自己。
他倒也不气馁,“我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情谊?”
“小,小老弟呀,你,你喝多啦,你把那,那坛子酒,全灌进去。”阮桃流氓似的勾住他的肩膀,指指没喝多少的雪醅酒,吐气如兰,拍着胸脯道,“老娘,我,就相信你啦!”
装雪醅酒的瓮比装重酿的大得多,庄靥肉眼估计里面得有十斤酒。
“好。”
伙计端上来一个海碗供他豪饮,薛绍单手提瓮倒酒,满满一海碗。
他喝酒不像拼酒的醉汉,喝进去的还没洗脖子的多,他很认真地在喝,一碗接一碗,喉结一股一缩中,一瓮酒消失了。
他单手将瓮倒置给阮桃看,一滴都不剩。
可喝醉酒的人脑回路千奇百怪,阮桃昂着头伸进那个瓮里,想看看里面,是否有残余在瓮壁的酒液……
庄靥眼疾手快地把她的脑袋抢救出来,万一薛绍手没拿稳,那么重的瓮扣在她的头上,她的细脖子这么撑得住?
“确实喝完了,你是这个!”阮桃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认可。
“那你相信我的情谊为真。”薛绍右手摸向心脏。
“信啦信啦!”阮桃满不在乎点点头。
“那,那你,你可以嫁给我吗?”
庄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眼神如刀般锋利,汹涌的杀机尽数射出。
阮桃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要不就是自己在做梦,她使劲晃了晃头,换来短暂的清醒。
“我,我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
晕晕乎乎的感觉又上来了,“你,你要娶我?
不行不行,嫁,嫁人太倒霉了。”
“怎么会呢?”薛绍耐心询问。
“你……你看,你看我这……”话还没说完,她的头巾已经被自己扯掉,白发散落,挤眉弄眼,“这就是我得到的。”
薛绍目光微微一缩,眼中闪过惊艳的光芒。
“看,怎么样?七年,不止老了七岁,从后面看像七十岁诶。”
“不,这样也很美。”薛绍说得真心实意。
阮桃思考了一瞬间,全明白了。
薛绍眼神不好!
“这是我的信物,亡母的家传玉镯,希望你能收下。”
雪醅酒后劲很大大,薛绍快撑不住了,用最后一丝清明,将玉镯从绣着流云图案的锦囊中取出。
说是希望阮桃收下,实则不由分说就套进女人的手腕上,随即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玉镯很有分量,触手温润,有冰的透明感,泛着明显的莹光。
庄靥见过世面,一眼就看出这只镯子是好东西,市价不会低于一千贯,这些钱足够普通人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阮桃不识货,只知道这是信物,收了要嫁给薛绍,感觉被硬塞了一块烫手山芋,憋着一股气,用力旋转镯子,企图转出来。
运动让酒精在血液里扩散更快,手脚无力,人朝后倒下去,嘴角还挂着傻笑,庄靥从背后拦腰截住她,眸中有一团漩涡,想将眼前人吸进去。
庄靥把神智不清的阮桃固定在腿上坐好,伸手拔出玉镯,玉镯却像是死死咬在阮桃手腕上,根本无法取下。
阮桃手腕下方都被箍红了,又热又肿,她给自己吹了吹,闭眼瘫倒在庄靥身上,重酿的后劲也发力了,她本来酒量就不大,喝的又急跟喝开水似的,现在彻底醉了,任由庄靥摆弄。
他换了很多姿势都没把手镯拔下来,怕伤到阮桃始终不敢用全力,汗都从额头上沁下,气得在薛绍肚子上狠狠踢了两脚,一脸阴沉地抱着阮桃出去走回曲院街的家里。经过楼下大堂时,还告诉小厮里面喝醉的薛绍结账。
饭钱于他九牛一毛,还不如他随手打赏出去的,他单纯不想给觊觎阮桃的男人花钱。
把睡的像小猪一样的女人放到梳妆台上靠着,他往楼下去,从井里打了水烧开,给阮桃擦脸擦手洗脚,将床单被套换掉,忙活半天,阮桃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额前发丝细碎,还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全然放松没有防备的样子。
七年过去,他的女孩长大了,眉眼间的天真糅合着精致的五官,纯净与妖媚在她身上融合地恰到好处,一双懵懂的狐狸眼总在梦里追他的魂魄。
庄靥经商游走四方,祁国山水走遍,形形色色的美女见过太多,妩媚的,温婉的,端庄的,甜美的……没有另一个人有这样相似的眼睛与神采,让他能在夜里听到感受到自己的猛烈的心跳。
他抚上女人柔软的发丝,小小的卧房里,油灯的火焰映着霜发,折射出暖黄的色彩,阮桃非常介意这个发色,不仅因为她想当然觉得难看,还因为这是七年失败婚姻的遗产,她想包得紧紧的,不被任何人看到,庄靥被排除在“任何人”外,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雀跃,放肆地把玩女人的头发,绕在指尖穿梭还不够,要拿头发搔人家的鼻头,阮桃睡梦中被骚扰,皱着眉头,赶苍蝇似的挥舞胳膊。
庄靥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堵住心口的闸门被洪水冲开,从头到脚通体舒畅,笑声里褪去拘谨与假意,伏下身咬她的耳朵,“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太好了。
庄靥打拼多年,住过买过许多豪华的宅屋都无法睡得安稳,像躺在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刀光剑影。
唯独这个还不如厕所大的卧房,他进去后无比安稳,像中途遇雨的人找到宽大屋檐躲避,从此再不怕风霜雪雨。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个人,你遇到她。
你就有了家。
从此“吾心安处是吾乡”,阮桃就是这样一处老房子,四周草木茂盛遮住房体,路过的人当它是废墟行色匆匆,它也不改,任房子与草木融为一体与草木同长,就那样寂静的在时间长河里沉默,有一天风雪夜归人。
他用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朵后面,蹭着白皙滑腻的脸蛋,心里很赞成薛绍的话——“这样也很美”,像一只误入红尘不谙世事的茫然精怪。
不过他不是薛绍那个醉汉,不会说出来提醒阮桃,庄靥巴不得这幅样子只有他一人能见,别人都不知道,在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阮桃一下子伸出胳膊抱住庄靥,玫瑰花瓣一般的娇艳的嘴唇贴到男人耳边,男人不由得从心底散出融融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予年,不要走。”
男人如同被惊雷击中,大脑一片空白,要回抱住她的手都定在了原地。
阮桃还没放下赵予年,这个事实让他瞳孔紧缩,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满腔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阮桃似有察觉,手臂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个反应,更让男人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翻身上床,一对铁臂钳住女人的双手,死死按在枕头上。今日那个小子他可以不在乎,但赵予年,是他忘不掉的阴影!他恨那个男人恨的简直要呕出一口黑血,阴魂不散的贱人!他不会让阮桃回去!绝不!
庄靥如阴鸷的毒蛇,对猎物阴沉笑,理智如弦崩断,**冲破牢笼!
充满戾气的吻覆在女人的唇上,阮桃只觉身体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挣脱不开,被迫承受。
阮桃被吻的几近窒息才被放开。
庄靥眸子晦暗不明,在阮桃身上游走,幽暗的火焰在他的眼里升腾而起。
……
手腕上的玉贴上胸口,玉石冰凉引发女人一阵颤粟,嘴里一阵细碎呻吟。
……
庄靥不好女色,但为了生意和一些好色之徒吃过饭,见过大场面,更不缺乏常识。
此刻确定,阮桃竟然还是个处女!这一发现使他心头火熄了个干干净净,罕见地脑袋发蒙。
庄靥坐了很久,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像野兽。
“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
……
“哪家的破床在嘎吱响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啦?!”外面传来不知道哪家邻居的怨愤声,庄靥这时哪有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