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娘子,我来送牛乳了。”铺子前,男人扛着扁担,慢慢弯腰放下木桶。
相熟的牛乳小贩上门送来牛乳,阮桃用大碗装好牛乳,他又沿街去别家送货。
他住城外,上京城门还未开启便候在门外,等晨钟敲响,经常是第一个入城,先给老客户送货,再挑着担子沿街串巷叫卖,阮桃就是其中的一位老顾客。
阮桃做饼,好吃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舍得放好材料,馅料里加足够的新鲜牛乳,连茶粉,都是自己用茶叶研磨,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地产出的茶叶。
馅料不费事就整出来,她取出一团包在圆片里,收口按揉成圆团再按压成圆饼,一个个都极规整,大小也一样。
她拿出细竹条,在圆饼上一点,一点,按压出花纹,神态专注的不像在做饼,反倒像在雕刻艺术品。
做糕点时,她可以全神贯注,忘掉现实中的不愉快,于是越加勤奋,得闲就做,以至于短短几个月,她的手艺进步的比往常几年都快。
曾经为赚钱养家,很多糕点都不敢尝试,万一失败卖不出去压力很大,只能卖些循规蹈矩的,便宜的糕点。
离开赵予年后,她的赚钱压力小了很多,只要养活自己,交得起房租就可以。
在攒够了一年的房租和伙食费后,阮桃做糕点开始自由发挥,不再做一成不变的糕点,尝试往里加入时令瓜果,误打误撞,创造了好几个新品种糕点,生意好到她叫苦不迭,每天都是热火朝天,大汗淋漓的劳作。
辛苦的劳作也并非没有回报,积蓄越来越多,不足以当上大富豪,却可以让她很长时间不用为钱操心。
“阮氏糕点铺”渐渐出名,连内城的大户人家都命侍女小厮来购买。
更有甚者,请客做东时,竟需要她供应糕点,席间尝到糕点的人,惊艳于色香味,打听糕饼来源……
人人口耳相传,声名越来越大。
就这样,阮桃做的糕饼不愁卖,不用再吃卖不掉的糕点。
无论什么年代,酒香也怕巷子深。
阮桃专注于生意,以至于过去和赵予年的种种,仿佛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她现在很感激哥哥,带她去看赵予年成婚。
他说的对,足够的痛苦才能清醒,让她不敢沉沦旧梦。
可未来怎么过,她也没想好,顶着个寡妇的名头如何生活?
她得攒很多很多嫁妆,才可能嫁一个,同样二婚,还带孩子的鳏夫,人家还未必要她。
阮桃不满这世道,也无济于事。
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改变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寡妇再嫁并不光彩,或许她可以道出事实,她是被休的,可那样势必要和赵予年有斩不断的关系,她一点都不愿意聊起那个人,想起他身上刺挠得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
碍眼的休书也得跳出来,指责她不孕不育的书面事实,即使她掏心掏肺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难道让新夫去找赵予年对峙?赵予年能说出真相吗?
真真假假,都得勾起她痛苦黑暗的回忆。
两项权衡,当下堂妇,不如当寡妇,丈夫死了,一了百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阮桃心里明白,无论是下堂妇,还是寡妇,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她不再信任男人。
没有勇气,再走进婚姻生活里。
飞鸟轻点屋檐,掠过长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自由真好。
单身的日子未必难捱。
等她再多攒一点钱,要去周围逛逛。
在上京生活很多年,对这个城市还是很陌生。
人人都传这是好地方,天子脚下,可身处其中日夜辛劳的人,只想多睡一点觉,多赚一点钱,老了以后就回故乡。
她弃妇一枚,不想回故乡受人白眼。
她要去没见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认识不一样的人。
最后找一个山清水秀的村落安居,织布耕田,了此残生。
阮桃拉着风箱。炉火很旺,连空气都在其中燃烧,烧得她心里一派熨帖暖融。
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随风飘散消逝,天已经大亮,是一个标准的夏日清晨。
街上熙熙攘攘,小贩们早已支开摊子,卖馄饨、汤面的摊子热气腾腾,食客的脸氤氲在嫋嫋白雾中,模糊了形状。
卖新鲜果蔬的通常是城外的农户们,肩上扛着扁担,竹编的大筐里放满着沾满露水的作物,他们更喜欢去桥上摆摊,以至于拱形桥上挤满了商贩,时常需要官府派人维持秩序。
上京这样的桥有很多,这座祁国都城有四条水路,汴河、蔡河、五丈河,最后一条金水河绕皇城而流。
离阮桃最近的是蔡河,也叫惠民河。不仅承担着上京西南部分的水路任务,也为周边农户的田地提供灌溉的水源,是一条近似半圆形的河流,开口向下。
一条河隔开两岸,为了不用游泳去对岸,人们修了桥。
有些时候,过桥还不如游泳快,桥在十里路外,而彼岸就在眼前,为了减少这种情况,人们修了很多很多桥。
汴河上有西浮桥、金梁桥等桥梁,五丈河上有小横桥、青晖桥……
可能是水为财的缘故,又或许是交通便利,靠近水路,附近的商贩总会更多,比如她常去买面粉的粮行,就在蔡河的太平桥附近,那里的面粉又细又白,价格也合适,即使路程有些远,阮桃还是会去那里买,顺便带些别的材料回来,茶叶、干玫瑰花瓣之类。
今天是七月初五,街上比往常更热闹些,市集上的货郎卖“花瓜”“水上浮”等节物,引得许多女子去买。
阮桃越过柜台,看外面笑的羞涩的女孩。
原来七月初七快到了。
乞巧节晚上,女孩们可以聚在一起,祈求嫁个好人家,她整个人黯淡下去,无力摇了摇头,专心于烧火。
糕饼的甜香是关不住的,像调皮好动的小孩子从锅里散出,蹿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有人在铺子门口问,“店家饼好了吗?我要买。”
“不得卖哦,这是客人预定的。”
阮桃起身摆摆手,不好意思地浅笑。
说话人失望离开,后面有人不死心。
“多给你点钱不就行了嘛?再给我做一锅呗。”
“不行,不行,茶粉不够做不了。”
铺子前的客人纷纷散开走远,阮桃也想多做一些绿茶酥,可这东西费时费力,本钱投入也大。
卖了几次后,她发现零卖不是个好选择。
告诉客人茶粉不够是事实,也是借口。
绿茶酥出锅后,她抬头看天色,约莫着快到辰时,离巳时末还有一个多时辰。
绿茶酥这类糕饼刚出炉时最美味,时间越长越打折扣。
她想要不要现在就送过去,虽然没去过钱老夫人住的钱宅,不过钱宅的大概位置还是知道的。
偏了头,发现面粉袋子也瘪了,送完糕点正好去买面粉,路上还可以逛一逛。
快到七夕,街上的集市庙会特别多,她也想凑个热闹。
阮桃关好铺子,提上食盒,往西边走,走到蔡河上的宜男桥时,有些摸不清位置。
按理说大宅门前,都有牌匾写钱宅、李宅、王宅,她若识字,东看西看就能找到。
可她不识字,问路人得到一句,“这不就是吗?上面写着呢。”
男人语气有些轻蔑,提脚走了。
原来就是这里,她盯着牌匾上的大字。
走进去向门房说明了情况,门房请她在门厅坐下歇脚,提起食盒进去通报,阮桃坐下捶捶腿,等食盒送回。
不多时,一个穿着规矩讲究的女子款款而来,她连忙行礼,女子回了礼,自称是老太太的贴身侍女,老太太吃茶酥很满意,派自己前来打赏。
说着,朝身后婢女点了下下巴,婢女奉上一盒绳穿的铜钱,阮桃目测有五百文,加上定金的一百文,合起来抵得上她两日的盈利。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阮桃连忙道谢,嘴角咧到耳后根。
女子见状有些嫌弃,高傲道:“老太太说了,以后有新花样尽管送来,银钱自是不会少你的。”
两人走后,阮桃将铜钱塞进随手背的斜挎褡裢中,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出大门,往宜男桥方向走,从宜男桥顺着蔡河往北边走,就能到平安桥。
前路忽然乌泱泱冲出一堆人,许多男子成群结队往一个方向走,女子大部分上了马车,小部分在路上走着的只有平民打扮和侍女打扮的女子。
平民打扮的女子抱着书,她判断刚才经过的是一家书院。
相熟的侍女,叽叽喳喳,在路上并排走着聊天,声音着实不算小,阮桃前面就有两位。
大户人家侍女都有特制的服装,这两位服饰一个浮夸,一个沉稳,大概率不是伺候同一人。
“你也觉得昭王爷很俊美,是不是?”桃红衣衫的侍女夸张地“啊”了好几下,整个人沉浸在粉红泡泡里。
昭王爷,当今祁国官家的亲弟弟,名声很好,连阮桃这种不问政事的都知晓。
“那当然,我又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