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61章 击掌为谋

方载把头深深的埋进热水里。

他之前特意说明不需要麻药，所以耳后的创口一碰到经过精密过滤和加药的洗浴水，就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跳痛，感谢疼痛，方载终于感觉自己清醒了些。

他在水下睁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流光溢彩的灯影，一种持续的、好像从远处传来的低频从四面八方涌来，是水流本身的震动频率，他意识到，它们正在冲刷掉那些属于“月亮”的残渣，将那些混杂着冗余数据、血迹伤痕、和肮脏沙砾的痕迹，顺着浴缸边缘金色的排水孔无声碾去。

几秒钟后，他从水里站了起来。

按照“亲王大人”的偏好档案，烘干系统自动调整温湿度，吹来的风带着惯例的雪松凌冽的熏香气息，一如既往。

剪裁得体的礼服和相应的珠宝已经备好，深灰色的缎面中编织着同色的纹样，是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亲王标志。他有条不紊地一件件上身，衬衣、马甲、西裤、礼服和领结……镜子里消瘦的学者一点点被重新武装起来，属于亲王的威仪再次从他的神态中涌现出来。

米拉山不会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扣上了最后一个袖扣。

中央休息室中，北一川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他同样被“收拾”好了。原本凌乱的头发被发胶强行固定整齐，他穿着一件没有标志的白色衬衣，外套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旁边，他左手搭着沙发靠背，右手正在拉扯脖子上的领结，看起来像只被套上了金丝绒项圈的猎豹。

注意到方载踏进休息室的同时，北一川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领结被歪歪扭扭地扯到了一边，盯着方载的眼神里，那种因为无法携带任何武器而产生的焦躁已经快要无法抑制。

“你怎么没和萧承一起去白蔷薇？”方载走到他面前，一边帮他整理领结一边问。

亚瑟的确完全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他甚至同意萧承陪同阿尔塔夫直接前往白蔷薇进行手术。方载原本是建议北一川一起去的，无论如何，至少那里在黎离的控制之下，而不论黎离打着什么主意，方载都判断他并不会伤害到北一川。

“我不放心你。”北一川还想要抱怨什么，但他瞥了一眼房间中的警卫队成员，最后也只是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见皇帝吗？”

“恐怕不行。”方载左右看了看领结是否端正，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它的角度，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可能其他人会见你。”

北一川眼光闪了闪，用口型问了句「代皇帝」？

方载微微眨眼，算作了点头。

晨光中的整个曼哈顿市似乎都在发光，像一座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用时间和权力浇灌的白色森林，大理石的柱廊支撑起一座座由黄金和宝石构建的穹顶，延绵数公里，柱廊之间，细得像针的塔尖指向天空，塔身上镶嵌着繁复的金饰，在晨光中折射出目眩的磷光。

它庄严、肃穆，严谨厚重的同时还带着一股扭曲的肃杀感，月桂叶和莨苕叶纹路构成的卵形浮雕装饰着建筑立面，却并没有让它们表现得更温和一点。

方载从来不喜欢这座城市。

他跟随着引路的卫兵，在罗马柱巨大的阴影中穿行，渺小得如同一粒灰尘。

皇帝并没有在礼堂或者会客厅接见他，他被带到了一间书房，巨大的书柜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但从没有哪一任皇帝真的读过这么多书，它们更像是一种装饰，用来假装皇帝们所不曾拥有过的美德。亚瑟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真丝睡袍，光脚踩在红棕色木地板上，他抬着头，看着那些可能几百年都没被打开过的书本，空白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在思考或者回忆。

听到脚步声，亚瑟慢吞吞地转过头。

“噢，你来了。”他看着方载，伸出手，向下勾了勾手指，“过来我身边。”

方载至少有十五年没有在私下里见过皇帝了，但皇帝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别不大，除了看起来更颓废以外。他没有带皇冠，没有梳头，甚至没有刮胡子，短短的青色胡茬布满下巴，再加上厚重的黑眼圈，让皇帝看起来就像个酗酒熬夜的惯犯。

“都长这么大了……”他按着方载的肩膀，耷拉着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额尔德木的事……我很抱歉。”

“……您也是。”方载微微捏紧了指尖，“我想，老师也不想见到您难过。”

“那可说不准。”皇帝松开了方载的肩膀，又转回去看那一柜子几乎望不到顶的书籍，“以前他来的时候就常说，整个皇庭，也只有这些藏书有些价值，至于其他的玩意儿……包括我，都不值得他花费哪怕半分精力。”

说到这里，亚瑟轻轻笑了一下，口气中透露出一点点怀念：“很傲慢了，对吧？”

方载没有立刻回答。

亚瑟和额尔德木自学生时代开始就是至交好友，但方载并不了解两位长辈的过往，事实上，当亚瑟成为皇帝后，额尔德木和他之间似乎就越来越生疏了，直到那一次——亚瑟说要带额尔德木去月亮那次，在那次争吵后不久，额尔德木几乎单方面断绝了和皇帝陛下的一切私人往来。

起初皇帝还会给额尔德木写信，方载知道的，他也见过老师在读过信后暴跳如雷，冲着信使破口大骂，再后来老师不但不回信，甚至不再让信使进门，于是皇帝的来信也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就不再有信使了。

现在回想起来，导致皇帝和老师决裂的导火索似乎也是月亮。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这个问题很无礼，但皇帝陛下似乎也并不介意。他的视线从书本重新移回到方载身上几秒钟，然后拖拉着脚步，慢吞吞的带着方载走到了书房落地花窗前，示意方载坐下后，皇帝陛下又斟了两杯茶。

“你见到莉莉丝了，对吧？”亚瑟将其中一杯茶推到方载面前，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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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第一次见到莉莉丝，是在当选皇帝后，被前任皇帝带去月亮“交接工作”的时候，在登录月亮前的最后一秒，前任皇帝严肃地警告「不要相信那个幽灵」。

刚开始亚瑟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

从他踏上月亮的第一秒，莉莉丝就出现了，她友善、和蔼、徐徐善诱，亚瑟从惊讶到好奇，但在前任皇帝警告的目光中，他最终保持了无动于衷。于是莉莉丝开始恐吓、讽刺，并且恶毒地诅咒他。

“你知道了多少？”亚瑟吹了一口茶面，茶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方载垂眸看着茶叶碎末在水面下旋转。

“我找到并复原了女性的解剖三维模型。”

亚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短暂停住了。

他看着方载，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才小心翼翼的抿了口茶，又咂咂嘴，似乎并不太满意，杯子被随意丢去了旁边，亚瑟对着空气说了句“把我的酒拿过来”。

几秒钟后，端着托盘的摩西小机器人平稳地出现在了两人身边，托盘上放着一瓶琥珀色的酒液，和两只琉璃杯子，但亚瑟没管酒杯，直接单手拎起酒瓶猛灌了两口，这才舒坦地，长长地打了个嗝。

“抱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他不怎么真诚地向方载道歉，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瓶身，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说。

“你看到了莉莉丝，修复了那些被破坏的数据，见到了女性的解剖模型。”他分开膝盖，身体后仰，松松垮垮地整个挂在金丝绒椅子的扶手上，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她们长什么样？”

方载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含混的，用“完全不一样的生殖系统”来描述。

亚瑟就着后仰的姿势，用右手顺势抹了把脸，说：“完全不一样……完全…………那会带来一种新的可能，啧，你知道的，额尔德木总是表扬你，说你学习最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什么的。”

闻言，方载平摊在扶手雕花上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但亚瑟大概并没有注意到，他歪着头，湛蓝色的眼睛从指缝间深深地看着方载，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一定也推理出来了吧，关于雌性是生造的异化体，是……是基于男性身体衍生出的异化体这件事，对吧？”

「男性异化体」……男性，那个和女性对应的“名词”，方载脑中不受控制的掠过那些被他拆解过的实验数据、那些他曾以为是自然进化的差值，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正确答案。

他的喉咙发紧。

“是的。”方载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道，“……老师也知道，对吗？”

额尔德木那本厚厚的笔记，佝偻的背影浮现在方载的脑海中，那位老人站在阴影中，对他沉重又苦涩地说着：「让我想想」。

方载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您和老师……就是因为这个决裂的吗？”

亚瑟挡住面孔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握成一个虚虚的拳头，掩饰性的遮挡在这位皇帝陛下的口鼻位置。他的视线飘忽着落到了酒瓶上，晨光已然大亮，黄金似的酒液落在其中闪闪发光，亚瑟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被那些闪光灼烧到了。

“不仅仅因为这个，”他说，“不仅如此。”

在那些收不到回信的过去中，亚瑟想过很多遍——也许他不应该带额尔德木去月亮，也许让那个秘密只保留在皇帝们中才是安全的，也许一无所知的额尔德木反而不会被那些「真相」困住一生，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追逐皇帝的权柄。

他们本应该是挚友，是同志，是追逐真理的唯一同行者。

「你要从政？」年轻的额尔德木从书本中抬起头，用手指关节揉压眉心，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就算不想写论文，也不需要找这么烂的借口吧？」

「不是借口。」那时候的亚瑟还勇敢而鲁莽，对未来一无所知，「我做不来那些枯燥的学问，但我可是学生会第一个全票当选的主席诶！」

亚瑟好像在演讲一样挺起胸膛，扬着下巴，他自信而昂扬，和他的金发一样明媚灿烂，宛如一轮初生的朝阳，「以后我当皇帝，你当伊甸园首席，」他说，「我们双管齐下，政科联动，难道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学长，你渴望的那个新世界，一定可以实现，我向你保证！」少年亚瑟向额尔德木伸出手，抓住额尔德木揉眉心的手掌用力一击，那声脆响在如今的亚瑟记忆中依然鲜明。

「我们击掌为盟！」

亚瑟晃了晃酒瓶，被折射的金光落在他的微眯的瞳孔中，中和了原本的湛蓝色，让眼球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他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瓶重重地丢到了茶几桌面上。

“摩西汇报了你们在月亮上的大部分行动，”他突然将话题重新转到了摩西身上，方载打了个激灵，谨慎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到这位喜怒不定的皇帝身上，以应对他可能提出的任何质问。

亚瑟抚摸了一把小机器人的脑袋。

“除了一小段。”他侧着脸，眼睛却是半睨向方载的位置，“在祂被攻击后，崩溃的那一段……那段时间，莉莉丝对你说了什么？”

莉莉丝吗……方载回忆起来，除了耀武扬威，莉莉丝其实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莉莉丝不信任他们这些“米拉山的来客”，在那位女士眼中，他们和米拉山一样都应该被毁灭。

皇帝为什么会问这个？是有什么我忽略掉了的内容吗？他飞快地思索着，那时候，为了拖延摩西崩溃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处理其他任何事，光是复制那些监控……监控？

病房、维生舱、礼堂、会议室和待产房。

方载紧握的拳头中，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掌心，他骤然意识到——皇帝们所守护的秘密，并不是…并不仅仅是「夏娃」本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