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休息室里。
北一川站在落地窗前面,有点烦躁地用指节敲着玻璃,他没再去扯领结,但衬衣的袖口被捋到了手肘,黄金镶嵌的袖扣也不见了踪迹。
门被轻轻推开。
有溪探进半个身子。
“北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袖扣很贵的。”
下一秒,北一川已经敏捷的滑步到有溪身旁,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啰嗦。”他说着捏了有溪脸颊上的软肉一把,“警司大人,要带我去见谁?”
有溪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因为被北一川捏着腮帮子,只能含含混混的开口道:“去见阿弗雷大人。”
有溪带着北一川离开了休息室,穿行在那些白色雕花柱廊之间,晨光从树木叶片之中洒落下来,在白色大理石构筑的地面上勾勒出一块一块稀稀落落金色的碎片。皮靴碰撞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和有溪低低的碎碎念交织在一起,让北一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和有溪刚认识不久的日子——他们穿行在花园的游廊中,有溪也是这样叽叽喳喳的介绍着一切。
“阿弗雷大人是温和的人,”他继续说着,“非常平易近人,关注民生……他还在推进酒会制度的改革,为亚雌争取更多的□□机会…对和莫奈学长一样生活在黑街的人也很关照,对了,阿弗雷大人最近刚批准了一笔扶持金……”
“有溪。”北一川突然开口,按住有溪的肩膀让他停下来,看着有溪困惑的表情,他伸手像以前在花园时那样揉了揉有溪的后脑勺。
“那你呢?”北一川轻声问,“成为警卫队的成员,你开心吗?”
有溪眨巴了几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成为警卫队成员确实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他好像是被命运推搡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但是……有溪像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看向那些闪烁的光斑,用力点了点头。
“我很开心。”他说,“能为阿弗雷大人贡献一份力量,我感到非常荣幸。”
柱廊的尽头,晨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倾斜而出。
在花丛的簇拥中,一个个子小巧的亚雌蹲在花叶中,动作温柔地给一盆鲜花换土。他的金色卷发在晨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整个人仿佛被光线镀上了一层圣洁的边沿,像一尊从古典壁画里走出来的天使。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泥土沾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亲切而宁静。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嘴角弯起来一个和煦的弧度,眼角也像小动物一样弯弯的下垂着,洁白的面孔上,一双沙弗莱绿色的眼珠,折射出清澈的,带着一点金色的碎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阿弗雷大人。”有溪垂头行礼的同时,偷偷拉了把北一川的衣摆。
“很荣幸见到您,代皇帝陛下。”北一川微微颔首,向阿弗雷行了一个军礼。
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花瓣们在碰撞着发出沙沙声响,北一川的知觉几乎被白色花海淹没,而在花朵中簇拥着的,正是代皇帝陛下,阿弗雷。
他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低头看了看那盆刚刚换好土的花,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纯白得刺目,北一川突然记起来,自己认识这个花,有溪以前和他说过,这是百合,和代皇帝陛下同名的花朵。
“你们到的比我预计的早一些,”阿弗雷眉眼弯弯地笑着,声音像拂过湖面的春风一样柔软,“过来吧,小朋友们。”
“这片百合是黎离送我的,最开始只有一株,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一片了,”他端着那盆刚换好的苗株,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仔细擦干净素烧陶盆边缘的泥土后,才将它轻轻递到北一川面前,问道:“你喜欢吗?带一株回去?”
北一川低头看着那株花苗,没接。
“我不会养花。”他说。
阿弗雷理解的眨了眨眼睛:“没关系,米拉山这么大,你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部分。”
有溪适时上前,接过花盆。
另一个侍从端着银盆上前给阿弗雷净手,他用丝帕仔细擦干净最后一滴水珠后,才牵起北一川的手,带着他到茶几旁落座。桌面上布置着精美的瓷器,盛着红茶与蛋糕,吸蜜松鼠正在偷偷摸摸地从甜点塔中偷走一块红豆派,团雀们在一臂之外的花枝上等待饼干碎末,而阿弗雷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它们胆子总是很大。”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无奈,“希望你别介意。”
北一川有点宕机,他没遇到过阿弗雷这种类型的……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亚雌快速翻了一遍,似乎谁都不能用作参考,黎离也算是位高权重了,但他和阿弗雷也完全不一样,更别提其他人了。
但幸运的是,阿弗雷很体谅这位士兵的不适应。
“我想你并不习惯拐弯抹角。”他真诚地看着北一川,笑容温柔,“那我就直说了。”
“根据宪法,只有皇帝可以登录月亮,方载亲王去了那里,所以亚瑟动了传位给他的想法。”阿弗雷的第一句话就让北一川心惊——不是因为皇帝产生这样的念头,也不是因为阿弗雷能知道皇帝的打算,而是他完全没料到,这位代皇帝陛下,会如此单刀直入的对自己提及这件事。
“抱、抱歉?”北一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不知道作何反应,“方载?当皇帝?”
阿弗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别害怕。”他安慰道,“亚瑟是想要保护你们的。”
即便是雄性,根据米拉山宪法第一条款,也只有皇帝和皇帝的继位者可以登录月亮。
“亚瑟担心他会被议庭联合起诉。”阿弗雷慢慢地解释着,“亚瑟和额尔德木先生是至交,不愿意他的学生落到那样的境地,但如果进行传位,这件事就能遮掩过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北一川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反问。
阿弗雷那张几乎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慈爱的神情。
“因为有溪告诉我说,”他微微歪头,转向有溪笑道,“你不想留在米拉山。”
这是事实,北一川想,他从没在有溪面前掩饰过这件事,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信息——至少他不认为有溪有义务为这种事保密。只是,有溪已经可以和代皇帝聊这么「私人」的话题了吗?北一川顺着阿弗雷的视线同样看向了等候在一旁的有溪,他看起来有些尴尬,耳朵都红了,眼神也不知道应该放向哪里。
“别怪有溪,”阿弗雷拍了拍北一川的手背,“是我想要知道你能否胜任代皇帝的职责,所以问了他一些话,他是个好孩子,你知道的。”
有溪无措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眼角泛起一丝水光。
北一川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中不要带上任何情绪,向阿弗雷问道:“我只是不理解,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是代皇帝。”阿弗雷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我需要照顾整个族群的雌性。”
“北一川上士,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里面也包括你。”
.
虽然并没有主观需求,但在受封亲王后,方载在曼哈顿其实是有一栋亲王府的。那还是当年皇帝陛下亲自为他选择的府邸,据说装修装饰也参考了许多他在雅典时的喜好,只可惜基于学者身份和尴尬的私人立场,在此之前,方载并没有踏足过这里。
庭院已经整理到了适合入住的状态,基于他个人的生活习惯,这里并没有保留其他亚雌侍者,而是使用了大量摩西机器人,它们毫无存在感的工作着,以至于直到踏入主庭院,方载才听到些动静。
北一川正趴在造景岩石上,朝着池塘里一点一点的丢鱼食,一群彩鲤在池水中翻滚抢食,粼粼水波下,五颜六色的背鳍棘相互交错,像一片绚烂的烟火。
他走到北一川身后看了一小会,然后弯腰从北一川手里拿走一点鱼食,也丢了进去。
“你回来啦。”北一川歪头看他,“和皇帝聊得怎么样?”
“……”方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怎么样。”他回答道,“你呢?阿弗雷有为难你吗?”
“我倒是还好。”北一川把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塘里,拍了拍手,从岩石上跳下来,站到了方载身边。这一次撒出的鱼食面积有些大,彩鲤们的动静更大了一些,水花四溅到了岸边,北一川忙往后跳了好几步,几乎跳回到游廊之下了。
“他说,他可以送我离开,我和承哥,阿尔他们一起。”北一川从池塘里收回视线,看着方载说,“当然,如果阿尔出院后,愿意一起走的话。”
方载沉默着。
摩西机器人们悄无声息地拉开玻璃门,在两人进入后又默默地合上。北一川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带着方载从几个监控的位置滑过,方载的余光顺势扫过,睫毛微颤,随即便往前一步,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下来。
「**模式已启动」
这个房子太不安全了,分开嘴唇时北一川还在想,连摩西的指示音是从那个地方传出来的都听不出来。
“还需要为你准备卧室吗?”他在方载耳边低声问。
方载退开了一些,贴着他的额头和北一川对视。
北一川观察过他的眼睛许多许多次。大雾弥漫的,暴雨将至的,深不见底的。只是现在,它们看起来似乎又不一样了,北一川说不好,也许是因为曼哈顿足够金碧辉煌,连眼球晶体折射出的高光也变成了金色,当距离这么近的时候,那片金色便从冷灰的虹膜深处浮起来,倒像是即将破云而出的光。
“我还是想自己布置房间。”方载说着将脸埋进北一川颈侧,声音听起来有些闷,“现在有阿尔帮忙,我会很快完成验证的。”
北一川:“啧。”
阿弗雷说可以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北一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连有溪都觉得惊讶。他当然会觉得惊讶……北一川并不意外。如果方载真的继任皇帝,自己这样的出身就会成为他最大的政治污点,阿弗雷几乎已经不是在暗示,而是明确地告诉北一川,“作为皇帝的方载,一定会抛弃你”这件事。
但现在……
年轻的士兵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克制地弯起了嘴角,藏着膜翅的翅鞘有些发痒,体温轻微上涨,像一个热气腾腾的抱枕,暖暖和和,让某位冷冰冰的学者无意识地又抱紧了些,从胸膛里发出了含混的咕哝声。
北一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权力也好,身份也好,皇帝的位置也好,这些东西当然都会改变一个人。它们会要求人丢掉所有“不合适”的部分,不合适的妻子,不合适的朋友,不合适的理想,甚至不合适的自己。
米拉山总是这样笃定地替别人安排命运,可他们凭什么要按照米拉山的剧本演出呢?
就算有一天他们终究要分道扬镳,那么落幕的方式,也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决定。
“那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了。”北一川贴着方载的耳廓问道,“你的试验……要怎么进行?”
而具备足够试验条件的地方只有卵巢。
放眼整个米拉山,单就关于夏娃的研究而言,卵巢甚至比伊甸研究院更具备恰当的实验条件,方载想直接到弗洛伦萨开始实验,而亚瑟自然不乐意。
他有许多的理由,额尔德木死亡案件仍在调查,擅自登录月亮还需要接受审查,还有“方载需要更多政治教育”等等等等。
“额尔德木的案件还没有结论,原西欧公爵那派系的家伙们都盯着,准备给你致命一击。”他闭眼揉着太阳穴,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十分疲惫,“而且,你的老师也已经证明了抗性无法消除,复活夏娃这件事只是在浪费你的天赋,你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那是因为老师没见过夏娃的解剖结构。”方载坚持。
老师失败在不知道夏娃不依赖卵,不知道三性繁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于是自然无法从错误的假设中得出正确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女性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改善性别的比例,或者增加一种基因组合方案。
而是她们,本来就应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