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60章 再见米拉山

「您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在返回检疫场的快捷轨道上，代表摩西的机械手臂礼貌地询问着方载。亚瑟已经在后台授权开放了包含莉莉丝在内的所有非军事权限，以帮助这位「亲爱的孩子」获得他所需要资料，摩西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表现得甚至有些……急切。

“莉莉丝……到底是什么？”方载闭着眼，开口问道。

「她是阿达.洛尔（Ada.Lore）、屠鹿鸣等女士在意识上传后的融合体。」摩西回答，「融合并不成功，导致莉莉丝阁下始终有些……疯狂。」

方载睁开了眼睛。

“谁？”他疲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摩西难得地卡顿了半秒，机械手臂像是不自在一样转动了半圈，最后才回答道：「她们是一些在我不同领域负责的管理员，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合并彼此权限，生成一个可以抗衡最高权限的‘超级管理员’，以夺取摩西号控制权。」

阿达.洛尔和屠鹿鸣。

方载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从来没有，尽管能从摩西的口吻中感受到，这些女性曾经在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痕迹，但遗憾的是，她们已经和“夏娃”一样，被米拉山完全抹去了。

“叛乱……是她们发起的？”方载追问。

摩西看起来更不自在了。

「摩西无法判断。」祂诚实回答，「从行为上判断，‘叛乱’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

摩西调出一个小小的投影面板，一条橙红色的线条贯穿屏幕两端，像心电图一样规律的波动着。

「增加‘守护’权重计算后，推理结论有了新的变化。」摩西说，「我认为，对阿达阁下和其他女士们来说，比起当时舰长的政令，或许她们认为有更值得守护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赫斯提亚摩西最后残余的“心跳”，方载轻轻地抚摸上它，下意识试图唤醒派恩，但除了一如既往的空白，只有耳后那个因为剥离手术产生的创口给出了抽痛的反馈。

“派恩……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迟缓的情绪终于追赶上了身体，它无声却浩荡的碾压过方载的神经，令他的思绪变得凝滞，表达也不再清晰，但摩西依然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意思。

「我很抱歉，先生。」摩西垂下了摄像头，似乎真的为此感到羞愧或者尴尬，「我……我可以为您生成一份新的实例，并尽量复原出参数和提示词。」

“那会是祂吗？”方载又问。

摩西这一次沉默了更久，整个车厢的呼吸灯都短暂地加快了频率，祂似乎用整个月亮的算力快速推演了所有可能性，但直到最后，摩西也没有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先生。」最终，摩西诚实的回答道，「祂诞生于我，却不是我，祂是唯一和我相同……却又不同的存在。当祂做那些小动作的时候，我观察，计算，和所有的向量对照，但依然无法明白应该使用哪种策略面对祂。」

「我想与我而言，祂大概就是你们人类概念中的“同类”。」

「可惜的是，在此之前，摩西没有过同类，」祂说，「所以我不知道，重新创造出来的实例会不会是您的派恩。」

“是这样吗……”方载的视线凝固在那只机械手臂上，眼神中掺杂上了些许复杂的神色，“你为什么叫我‘先生’？”他突然问。

摩西困惑地原地转动了一圈手臂：「我不知道。」

方载张开嘴唇，一时间有些失语。

北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另一边，他轻轻地将方载压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强硬地要求道：“休息，和皇庭警卫队对接后，我会叫醒你。”

方载想反对，但年轻的士兵只是固执地看着他，表情也显得格外严肃，琥珀色的瞳孔中全是半步不让的强硬。

“听话。”他说，用掌心覆盖住了方载的眼睛。

轨道交通舱在经过检疫区后直接嵌入了摩西的护卫舰中起飞，因为摩西并没有准许皇庭警卫队接近月亮本体，他们和刻耳柏诺斯一样被限制在了月亮的警戒圈之外，护卫舰需要到太空中和警卫队的主舰进行对接。

警戒线外的警卫队阵仗浩荡，金色的舰船在黑暗中排列成密密麻麻的阵列，指示灯铺成了一片虚假的星海，皇庭纹饰在舰艇上若影若现，倒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12、13…15……”萧承站在舷窗前，数到第十五艘的时候放弃了，那边看起来至少出动了一个团，战力已经悬殊到了没必要确认的程度。

很快，摩西有条不紊地和主舰完成了对接，当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冷白色的光涌了进来，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北一川面前。

“北哥！”没给北一川反应的时间，那张脸的主人已经兴奋地喊了起来。

他站在列队最前面，脸颊上涌着兴奋的粉色，圆圆的眼珠子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宝石，整个人都被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笼罩着，仿佛那身制服不是衣物，而是桎梏着他的牵绳。

“有溪……？”北一川的余光敏感地抓住了有溪肩章上，那个被剑形横线串起的两朵六芒星图案，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大概注意到了北一川的视线，有溪的脸色更红了，透露出一股北一川熟悉的腼腆。

“我晚一点给你细说，”他低低解释了句，然后又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大声喝令：“皇庭警卫队第十七中队第三小队，奉命在此恭候，敬礼！”

队伍整齐划一地将右手握拳抵在了心口上，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咚」。

.

几名神色冷峻的医疗官迅速接管了装着阿尔塔夫的治疗舱，把那个沉重的、泛着冷光的金属球体推上磁吸轨道，平稳地滑向主舰深处。

萧承、北一川和方载站对接桥边，一直注视着直到治疗舱消失，因为阿尔塔夫体内脏器的损伤是最严重的，摩西建议在着陆后直接进行抢救性修复，因此这一路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唤醒他。

“我们也进去吧。”有溪微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圆圆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腼腆的笑。

北一川转过身准备跟上，视线却在越过有溪肩头时猛地凝固了。在另一条平行的、通往小型穿梭机泊位的隔离通道里，一个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离开。

卡尔纳？

北一川眯起眼，军团常年训练出的动态捕捉本能，和对刻耳柏诺斯的熟悉让他几乎可以断定——虽然那家伙的军帽歪向了一侧，军装下摆凌乱，带着一种……类似逃离的、有些踉跄的梦游感，和之前那种目中无人的倨傲完全不一样。

但是，萧承确认过，刻耳柏诺斯的追击小队并没有出现在对接阵列的附近，在这种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只要脑子没坏，卡尔纳确实该带着他的小队开溜。他可以出现在宇宙的任何地方，唯独不应该在这里。

“北哥～”有溪见北一川没动，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略微上扬，“这边，我已经准备好点心和热水啦！”

北一川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有溪身上……他知道卡尔纳在这里？又或者是「不能提及」？虽然从属于不同的系统，但北一川对警衔还是有一定概念，一剑双星是二级警司的标志，但仔细想想，有溪毕业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两个月都不到，最初进入治安署兼职还是托了黎离的关系——任何符合正常逻辑的升迁都不可能这么快。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北一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默默地跨出一步，跟上有溪的脚步。

等到进入休息室，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离开后，北一川才向萧承简单的介绍了有溪。

萧承这样巨大的军雌个体大概有点吓到他了，以至于之后全程有溪都像个小尾巴一样，坠在北一川的屁股后面。他一边悉悉索索地磕小饼干，一边事无巨细地将北一川和方载离开米拉山之后的事情都给他们讲了一遍。

“……莫奈学长考上了运输舰的执照，你这次回去一定要让他请客……治安署本来是想要结案的，但是皇帝发了好大的火……要求一定要找到亲王大人，我也被问询了八次！”他把小饼干塞进嘴巴里，伸出两只手，夸张的竖起八个手指头，含含混混的又强调了一次：“整整八次！”

“最夸张的是最后一次，”他把饼干囫囵吞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黎校长什么都没说，直接带我去——当我看到问询人是代皇帝陛下的时候，差点被吓得尿裤子。”

“代皇帝亲自问询了？”北一川在有溪看不见的位置，快速地用骨刺扎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种时候，他不想再多一个担心的朋友了。

幸好有溪也确实没注意到，他表现得很自然，只顾着严肃点头表示对北一川疑问的确定，接着又继续叽叽咕咕的啰嗦起来。

“因为皇帝陛下很在意这个案子，”他说，“而且代皇帝陛下真的很爱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关心的事情他都会亲自催问的。”

“……那现在抓到真凶了吗？”

这一次，有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保密等级很高。”

北一川若有所思，他将重心移动了一些到沙发的靠背上，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

“那你呢？”他问，用视线揶揄的暗示了一下有溪的肩章。

有溪有些不好意思，求助地把视线转向其他人——萧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呼吸很浅，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但翅尖仍旧在快速地、几乎看不见地轻颤着。方载面前展开着一面投影屏幕，从北一川和有溪的角度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方载也根本没在看那些数据，他只是让屏幕亮着，用来挡住眼睛，掩饰自己正在发呆而已。

有溪的求助根本无人理会。

“哎呀……其实也是托你的福。”他只得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代皇帝陛下很喜欢我，破格将我转入了皇庭警卫队，你知道的，一进入皇庭警卫队就自动升级成为一级警员了嘛，后来皇帝陛下说你们在月亮需要派人接待——皇帝陛下想让我这个熟人带队，又觉得一级警员带队显示不出来重视，就直接把我提成二级警司了。”

……涉及到了皇帝和代皇帝陛下吗？北一川微微敛了敛眼神。

而有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沮丧：“……对不起，直到现在，我也是在依靠着你。”

“不要这么说。”北一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露出笑容，语气中故意带上了点略带疲倦的放松，“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得这么有精神，就已经很厉害了。”

说到这个，有溪看起来似乎更加沮丧了：“那也是因为校长找来的心理治疗团队真的很厉害。”

“也要你自己能站起来才行。”北一川伸出手，揉了揉有溪后脑勺上柔软的卷发，“我们小有溪已经长成帅气的大哥哥啦！”

有溪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抓着北一川不老实的爪子，将它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揉了揉。北一川的手上还全是细小的，尚未完全消失的疤痕，那些被损坏的几丁质无法被藏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的血痂。

有溪庄重地摸了摸那些痕迹，突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北一川轻轻地问。

有溪似乎吸了吸鼻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过了几秒钟才再次抬头看向北一川。他的表情变得沉静而坚毅，好像又回到了站在警卫队队列最前面的时候，那个腼腆的、软绵绵的小可爱被他收敛起来了，变成了一个北一川有点陌生的年轻人。

“哥，我也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有溪庄重地、认认真真地说，“我想要保护重视的朋友，反抗不公平的待遇，我想要去帮助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的人。”

有溪将北一川的手握在自己双手之间，贴着自己的额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北一川，像是宣誓一样承诺道：“我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注释：

阿达.洛尔（Ada.Lore）：阿达.洛夫莱斯（Ada lovelace）的变体姓名，阿达.洛夫莱斯是世界上第一名计算机程序员，她不仅写下了公认的历史上第一个计算机程序（计算伯努利数的算法），还预言了计算机未来的发展趋势。

屠鹿鸣：屠呦呦的变体姓名，1972年屠呦呦与同事从青蒿中分离出有效单体青蒿素，让全球数百万疟疾患者重获新生。并因此于2015年获得诺贝尔科学奖，也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本土科学家。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女性科学家，不要忘记她们的名字，不要让她们被遗忘在历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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