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厢内异常安静。
北一川坐在方载的侧面,现在已经是深夜,再加上昨晚在卵巢中的一夜未眠,北一川有些懒散地靠在车厢曲面玻璃窗上,他看起来很困,但毫无睡意,反而用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观察着窗外。
或者说,他在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方载。
方载上车后一直坐得笔直,像棵被雪压住的白皮松,他的手中摊开着额尔德木交给他的笔记本,但直到现在,也没翻过去几页,事实上,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之后,方载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已经不是日常的那种安静了,现在的方载,更像正在经历某些无声的陷落,像那种……那种具象化的,他曾经描述过的“世界毁灭时的呜咽”。北一川沉默着观察了一会儿,咬住自己下唇,还是打算稍微做些什么。
“你想谈谈吗?”他起身挪到方载身边,没头没脑地问。
方载没有立刻察觉出身旁来客,他眨了眨眼睛,大概花了两秒钟视线才缓缓落回到现实里。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走神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北一川评价道,他伸出双手扶住方载的后脑,迫使他和自己额头相抵,测试了一下对方的体温。
“我没发烧。”方载说着试图抬头,想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但北一川两手用力,让他根本没机会退开,只能和他鼻尖对鼻尖。
少年人金褐色的竖瞳闪闪发光,方载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单薄的倒影。他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北一川的眼角,引得那些白膜在无意识中快速闪闭了一下。
“复眼……”方载突然问,“用复眼看世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用语言很难形容。”北一川转动了一圈眼珠,“不同的瞳孔可以接收到不同的信号,比如生物电、磁场、辐射之类的,它们会叠加在一起,世界看起来就会变得……复杂。”
“……我有点好奇,”方载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使用复眼的时候,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北一川微不可闻地勾起嘴角。
“想试试吗?”他问。
方载点了点头。紧接着,在他的视线中,那双金褐色竖瞳变得更加深邃,旁边的白膜缓慢地向两侧收缩,剩下的八个瞳孔,一点点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和主瞳孔不同,那些复眼是纯粹的深黑色,越往两侧的越小,它们和主瞳孔分布在同一个水平面上,看起来就像是环绕在恒星周围的四颗行星。
“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北一川呢喃道,指腹顺着方载的眉骨滑动了一下,“你的思考速度很快,呼吸和血液循环的速度却慢得让人着急,你的肌肉是僵硬的,但是敏感度却拉到了最高。”
他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重新将复眼藏起来,声音似乎变得轻快了一点:“以前我以为你是个装腔作势的完美权贵,现在又觉得,你其实还挺……奇怪。”
方载微微一愣:“奇怪?”
北一川悄悄地把手缩回去,稍微坐远了些。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他扬起下巴点了点那本笔记,有点儿刻意地转移了话题,“想把那些卵救出来多半是不可能的,这件事肯定不是卵巢私下的买卖……你还打算继续吗?”
北一川思忖着继续提问:“还是继续去找完美的‘亚当’?只有亚当、没有夏娃的话,可以复原出最初的性别比例吗?不过也许卵巢能提供夏娃的试验品给你……呕。”他说着倒吸了口凉气,用力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将自己活着的同类当做试验对象总是令人不舒服的,更何况还被注射到了身体里,这让他感到更难受了。
“我也不知道。”方载的视线落回到笔记本上,“北一川,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相信什么。”
“嗯?”北一川困惑地歪头,不太能理解方载的意思。
方载慢慢地抚摸过笔记本老旧的封皮,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说:“我们有三条染色体,X、Y、Z,其中Z分为显性和隐性两种。当一个卵的基因组是XYZ显性时,呈现为雌性,XYz隐形时,呈现为雄性。”
话题进入了北一川的盲区,但他谨慎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贸然打断方载。方载开始无意识地用指甲扣压笔记本的封面,整个人都被某种迷茫笼罩了。
“而YYZ和XXZ的基因组型号,被认为是错误的,也就是死卵。”方载抬起眼睛,看向北一川,语气空洞而飘忽,“但夏娃是XXZ。”
“北一川,基础科学是错误的。”
“……所以呢?”北一川有点紧张,他本来以为方载之所以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只是因为“夏娃”们正在遭受的屠杀,但情况似乎比他以为的更加复杂。
“所以……我不知道我所信仰的一切,是否只是谎言。”他仰起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北一川,一切的基础,可能都是错误的,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禁忌的知识」。
额尔德木之前的话突然回响在了北一川的脑子里,这就是额尔德木说的那个「禁忌」吗?
“为……为什么要把XXZ藏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方载的声音中浸透了疲惫和行至末路的无奈,“我以为我对抗的只是伊甸园的傲慢、学术的偏见、技术的困境……到现在才知道,我对抗的,或许是米拉山本身。”
北一川也沉默了,他不理解米拉山,或者说,他从来不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为什么族群要无休止的扩张?扫荡了那么多星球的资源,还不够供养一个米拉山吗?为什么军团之间总是要彼此吞噬、征战,宇宙无边无际,为什么非要从同伴手中争夺资源?米拉山真的公平、幸福、美好吗?可为什么莫奈、有溪生活得如此艰难?雄性真的站在世界的顶端吗?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方载、额尔德木、甚至罗比亚都这么痛苦?
他想不明白,感觉自己快要被脑子里的问题和信息撑爆了。车辆已经回到了车库中,车舱中的主照明也关闭了,只剩下一排淡淡蓝光指示灯在中央面板上呼吸着。
“走吧。”方载放下了额尔德木的笔记本,伸手准备推开车门。看着他的动作,北一川升起一股冲动,他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将他按回到座位上。接着,年轻的士兵翻身坐到方载大腿上,低下头吻住了他。
「进入**模式」摩西淡淡通知。
方载也露出了疑惑的视线。
“怎么了?”他稍微推开北一川问,“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瞒着摩西的吗?”
“……”北一川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我在以权谋私。”他突然说——这是以前方载对他说过的那句,它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
方载似乎被逗乐了一秒钟,他的眉头稍微舒张开了一点,嘴角也轻微地抿了一下。
“其实我是想说……”北一川移开视线,夸张地双手抱头搓了好几下头发,语速变得飞快:“以前在军团的时候,我们发现过一个蓝色星球,超过70%表面被水覆盖——那里的水是蓝色的。星球上没什么资源,没有矿场和大型木材,只有一些小型动物……但我很喜欢。”
“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放下手,倔强地扭头盯着弧形窗玻璃,小声地问:“虽然没什么资源,但是养活我们两个,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北一川咬着牙,不敢去看方载的表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突然说出来这样的话。中央面板上的指示灯也熄灭了,但这没什么影响,他可以使用复眼,他的视力对可见光的依赖程度并没有那么高。
可他没那么做,甚至闭上了眼睛,连主瞳孔的视力都放弃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北一川能清晰地听见空气穿过自己的气孔,经过肺部进入气囊的动静,更显眼的是心跳……但他分不清那些急促的“咚咚”到底来自方载还是自己。
方载依然没有开口,北一川的胃部在沉默中一点点沉下去,直到胸膛上传来了试探的、时有时无的触碰,他突然感到心慌,强烈的不安迫使他飞快地抓住了方载的手。
“没关系。”他咬着牙,努力保持口气轻快,“我知道你还有许多事要做,忙着拯救世界什么的,我只是、只是说如果你不想待在米拉山,你知道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放松的、反正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笑容」:“……你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
被北一川握住的手指们蜷缩了一下,接着舒张开,反过来握紧了他。
“谢谢。”他听见方载轻轻地回答,只是那声音……似乎离他很远,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
跃迁舰比计划更早一天到达了弗洛伦萨机场,摩西发来通知时方载正在厨房煲粥,搅拌白粥的调羹撞击上陶瓷锅侧壁,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北一川像只警觉的猫,立刻出现在厨房门框上,探出脑袋问。
“跃迁舰可以验收了。”方载放下调羹,转身打开水龙头,把手指放进去冷冲,“验收后你打算直接去上海港吗?”
北一川没有正面回答,“你烫到了?”他靠近方载,贴着他的肩膀问。
“弗洛伦萨是禁飞区,验收后跃迁舰只能停泊在上海港,如果你不着急,也可以准备些东西,晚几天再去上海港。”方载似乎也没听见他的问题,依然在说着验收的事。北一川直勾勾地盯着方载的指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把自己的手指也伸进水流,和方载挨在一起。
水流滴滴答答,而指尖的那一点温度,似乎也正顺着它们,无可挽回地逝去。
弗洛伦萨机场接近海岸,跃迁舰被安排在一个非常角落的机位,机身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楔形,在阳光下折射出深灰色的金属光泽。北一川绕着舰体转了一圈,发现它的动力系统几乎是全内置的,只在最尾部能看到一点虹吸状的等离子流。
“民用版本最好的动力系统。”被临时抓过来接待的工作人员磕磕绊绊地介绍着,翻看着参数表的动作甚至还不如北一川利落。
“还是我们自己看吧。”北一川叹了口气,正临毕业季的末端,整个机场都十分繁忙,这位年轻亚雌似乎并不是主要负责引导工作的。北一川无意为难工作人员,他接过档案表,和方载单独登上跃迁舰,机舱内部柔和的呼吸灯随着系统被唤醒,在他们脚边投影出了温柔的影子。
“喜欢吗?”方载问,引导北一川向驾驶舱走。
北一川点点头,坐进驾驶座试了试,座椅自动调节成了环抱住他的样式,让他有点惊讶:“……好大。”
方载微微勾了勾嘴角,语气温和:“集成式一体求生舱,以防你无法正常从军团逃脱,好歹也算是条后路。”
北一川也笑起来:“三个月前我离开军团,出发来米拉山的时候,巴图也这么说——‘以防你不能正常地离开米拉山’……哦对,他是刻耳柏诺斯的司令。”
“看起来这趟旅途的确不太令人放心。”方载跟着调侃了一句,却很快又低下头,“抱歉,没办法预装热武器系统……不然,你就不用再回军团冒险了。”
“无所谓啦。”北一川拍了拍主控台,姿势轻松,“也不一定非要回去,我还没想好。”
「抱歉打断一下。」摩西突然从主控台中弹出一个对话窗口,画着一个脱帽礼鞠躬的卡通小人,「有溪来电,请问是否接听?顺便,我也喜欢这台主机。」
“有溪?”这两天北一川经历的“冲击”有些太多,以至于他的确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有溪了,甚至错过了接他出院。
“接通吧。”北一川点了点摩西的卡通小人,心里有点愧疚地说,“抱歉有溪,我忘了来接你出院——”
“那不重要北一川先生!!!”有溪立刻打断了他,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虑,“您现在在哪里?”
“和方载在一起,怎么了?”北一川和方载对视了一眼,感到有些茫然。
“我在治安署兼职——今天听到公告,你、你被通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