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前,方载在罗比亚身后轻轻地掩上了房门——额尔德木无意让更多人知道夏娃相关的内容,在师兄弟放下主机和行李箱后,就示意罗比亚直接离开。
“别吵架。”在离开前,罗比亚按住方载的手腕低声嘱托,方载垂下睫毛,没有应声。
他安静地将自己的研究资料一摞摞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按顺序铺陈在书桌上,对于即将面对的话题,事实上,方载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失控,只能先用机械动作让自己尽量从情绪中抽离。
额尔德木缓慢地从落地窗转身回到桌前,拐杖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摩擦声,他微微躬身,目光从这些资料上一排排扫过,最后才落到方载身上。
“你已经知道了?”老人沙哑地问。
方载无意识地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书房中只开了一盏壁灯,把额尔德木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里弥散着文档和老书皮的气味,带着一股尘封的气息。
“我不能理解。”方载终于克制着开口,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出口的气息依然微微发抖,“老师,我们一直在寻找完美的基因样本,既然「夏娃」真实存在,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她们?”
“杀死?”额尔德木把这个词语放在齿间咀嚼了一遍,他的脸颊抽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晦涩的果实,“不,孩子,她们不是活着的。”
“她们还没死。”方载飞快地将额尔德木原本连接在计算机上的数据线拔下来,接通到那□□立主机上,随着数据传输成功的提示音,额尔德木书房中投影出巨大的三维结构,数据如同奇点爆炸一样扩散,方载拽住了其中一颗“星星”单独放大,将它送到额尔德木眼前。
额尔德木僵硬地梗住脖子,微微向后仰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但在那遍布皱纹的皮肤之下,他的眼球轻颤着,就像是即便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那些记录着心跳脉搏、呼吸吐纳、体温波动的数据。额尔德木翕动嘴唇,在几次尝试后,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说:“……那也不代表活着。”
“在耗尽了卵内的营养成分后,她们就会枯萎……孩子,她们无法孵化出来,永远,等待她们的原本就只有死亡,提取出有用的部分,只是尽量让她们死得更有价值。”
方载仰头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位教育、塑造了自己的老者,几乎不能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巨大的失望就像潮汐,在他的身体里翻涌,试图将他拉入海底,他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股躁动的怒意。
“这不是理由,老师。”他压抑地反驳道,“族群的利益,不应该凌驾在个体尊严之上,这是您教我的第一件事。”
那是方载第一次见到额尔德木的时候。
和亚雌在花园中长大一样,孵化后的雄性会被送到伊甸园集中教养,直至成年。但与亚雌不同的是,雄性可以选择自己之后的道路——巡回米拉山各地举办酒会,为繁衍后代贡献力量;通过公务员选拔,从伯爵级踏入政坛;亦或者继续深造,留在伊甸研究院工作,成为学士。但方载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在他七岁时,就已经“被选中”成为学士。
所有雄性孩子开始接受系统教育的第一节课,照例都是由伊甸研究院负责人授课。额尔德木每一年讲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外乎都是告诉这些孩子他们的特殊性,以及他们未来要肩负的使命,但那一年,有一个孩子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明明是个还没有课桌高的小萝卜头,却胆大包天地举着手,奶声奶气地问:“教授先生,既然雄性这么稀有……为什么不像养小羊一样,把我们圈养起来呢?”
二十几年过去了,方载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古怪又奇妙的问题。但他始终记得额尔德木当时的表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一脸褶子。额尔德木走下讲台,将还是萝卜头的方载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腮帮,好言好气地回答道:“因为我们不是小羊。”
“我们是有智慧、有思想的个体,任何利益都不应该凌驾在个体尊严之上,族群的利益也不可以,记住了吗?”
小萝卜头懵懵懂懂地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服气,撅着嘴,那双瞪着额尔德木的灰眼睛熠熠生辉,满脑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鬼主意。
也是在那个课堂上,方载给额尔德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年后,当天才的光环开始在他头上微微闪耀时,他被单独带到了额尔德木的书桌前。
在那些砖头一样的大头著作中间,在暖黄色灯光的环绕下,伊甸研究院最高负责人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他问:“孩子,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由我亲自教导你吗?”
“……那我能有独立实验室吗?”稚嫩的天才歪着头问。
“当然。”那时候的额尔德木语气自信,目光坚定,“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成为米拉山最年轻的学士。”
他说着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牛皮纸,递到方载面前,纸上只有两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方载」。
“这是什么?”还是孩子的方载茫然抬头问道。
“你的新名字。”额尔德木站起身,温暖的掌心覆在方载的头顶:“「方载」是大地的意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我希望你能像大地一样,承载起所有人的希望。”
那时候的方载心中满是灼热的震撼与自豪,可如今那里却只剩下冰冷的钝痛。方载松开下意识地攥紧的数据线,侧过脸藏起表情。
“这是谋杀。”他呢喃着,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僵硬,以至于字句间都掺杂上了碎裂的气息,“老师……这是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单方面的、彻底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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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楼上传来的异动打断,北一川和罗比亚本能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冲上二楼。书房门是锁着的,罗比亚接连用力推了几下未果,额间已经明显地渗出一层冷汗。
“让开。”北一川见状低喝,干脆一把将他拉开到一旁,抬腿猛踹到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几乎要散架,终于“吱嘎”一声弹开了。
一进门,两人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电流烧焦味道。房间里气氛凝重,方载垂着头伫立在房间中央,脚边的独立主机还在刺啦作响,火花在他的脚边跳跃,额尔德木的黑檀木手杖断成了两半,掉落在一旁的地板上。窗边,老人脸色苍白,右手死死按在心口的位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罗比亚几乎立刻扑了进去,他慌乱地扶住额尔德木,将老人按坐进扶椅里,跪在地毯上着急地问:“老师,您怎么样?”
额尔德木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方载,指尖微微颤抖,他张开了几次嘴唇,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方载看都不看北一川和罗比亚,他始终看着额尔德木,神色空泛,表情似笑似泣。
“老师,我可以接受您因为不认可我的研究方向,所以阻碍我调取卵巢资料。我也想过可能是出于雄性的傲慢,您认为亚雌的实验数据不值一提,浪费时间。”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像在咽下某些具体的苦难,“但我不能接受……您阻止我,只是因为您不能面对真相。”
“闭嘴!”额尔德木顺手抄起书桌上一盏黄铜摆件砸向方载,电光石火之间北一川已经越身滑步挡在方载身前,铜器和骨刺碰撞出一声巨响。铜器滚落到地板上,咕噜着滚去墙角,北一川手臂延展,骨刺威胁地指向额尔德木和罗比亚,并没有收回。
“阿载!你这是要做什么?!”罗比亚站起来,应激地大吼。
北一川眉头紧蹙,他后退了一步,背心抵到了方载的胸口。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他腰部两侧,是方载,北一川肩膀微僵,回头瞥了对方一眼。
方载依然没有看向他,他的嘴角绷得笔直,看着额尔德木的视线中翻滚着晦涩复杂的情绪。
“收手。”他几乎贴在北一川耳边说,嗓音压得很低,“你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北一川来回打量了两圈,缓慢地收回骨刺,但身体依然挡在方载和额尔德木之间,并没有解除戒备状态。罗比亚也似乎缓过神来,他死死地盯着两人,声音带着股被背叛的尖锐,怒火中烧地斥责道:“你想彻底毁掉这个家吗?居然让他对老师举刀——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这些年你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但罗比亚的质问落在了沉默里。
额尔德木、方载都没有回答,连北一川都只是给了他冷漠的一瞥,整个房间中只剩下风声和短路主机微弱火花的轻响,带着一股万籁俱静的绝望。
“真相……”在漫长的沉默后,额尔德木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他喘息着,在那个巨大的扶手椅中,瘦弱的老人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崩塌成小小的一片废墟。
“真相是夏娃抛弃了我们,她们不愿意醒来,不愿意再看我们一眼。”额尔德木沙哑的声音如同从废墟上吹过的风,带来了远方死亡的气息。他垂着头,表情被阴影掩盖,那些北一川在审判中见过的坚韧、威压、高高在上的震慑感,像某些经年失修的斑驳墙衣,正在一层层化为灰烬。
“我们已被神抛弃。”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不接受。”片刻的静默后,方载嘶哑地回答道,“老师,我学历史只是为了知道我从哪里来,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要活在过去。”
“往前走,到未来去——这不是您对我的要求吗?”
北一川感觉掐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箍得更紧,他们贴得太紧,以至于他几乎都能感觉到方载跳动的脉搏,这让北一川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贴着的不是方载这个人,而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瓦解的冰川。
他下意识地捂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冰冷指尖,冻得他几乎打了个哆嗦。额尔德木知道“夏娃”的真相,也就是说至少雄性和亚雌的高层都是知道的,那么他们也知道所谓的“抑蜕因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他们都认为这是值得的——牺牲一部分同伴,来提升另一部分的受孕概率。米拉山终于在北一川面前揭开了自己面纱的一角,而北一川看到了一个怪物。
一个吞噬自己,苟延残喘的怪物。
一条在死亡和繁衍中无限循环的衔尾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额尔德木疲倦地说着,轻轻拍了拍罗比亚的膝盖,示意他从书架上取下本陈旧的笔记。
罗比亚困惑地照做了,他把笔记递过去,手指却仍压在封皮边缘。方载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才像突然回过神似的松开手。
方载接过笔记翻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属于额尔德木的笔迹。他看了几眼,旋即站直了身体,飞快地翻动起来——无数的研究数据和猜想,实验分析和修订,时间几乎横跨了二十年,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关于夏娃的研究。
“老师?!”
“是的,我尝试过了,我的孩子。”额尔德木苍老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似乎已经带上了行将就木的枯败,“毕竟,我也是伊甸园的学士……但那个方向是行不通的。”
他叹息着:“你完全可以去开拓一条新的道路。”
“从错误里出发的新的路径?”方载捏紧那本笔记,手指微微发抖,似乎正在与自己内心中某些更为深刻的恐惧抗衡。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视线瞥过房间中的其他人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方载抬起头,看着额尔德木的眼神中几乎透露出了恳求,压低声音问道:“老师,她们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您怎么能让我视而不见?”
“禁忌的知识只能带来苦难。”额尔德木从阴影中抬起头,口气越发沉重:“是我的错,一直以来只用纯粹的理想养育你,才让你这样天真偏执……”
“不是的。”方载反驳道,“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并没有错,公平、正义、理想和坚持从来不是错误,您明明知道——”
“够了。”额尔德木突然举起手,打断了方载,“今天就这样吧。”
方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罗比亚按住了他的肩膀,沉默着摇了摇头。方载最后看了额尔德木一眼,注意到他的视线,额尔德木冲他挥了挥手,几不可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灯光映射在老人眼中,似乎点亮了一颗星星。
“回去吧。”额尔德木轻轻地说,“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