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31章 跃迁

通缉……？

刚结束庭审不到一个礼拜，北一川完全没想过自己还能和“通缉”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西欧公爵那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困惑极了，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通缉”又是怎么回事。

“是谋杀案——”有溪在通讯那头压着嗓子飞快地说，“现场发现的凶器上有你的指纹，治安署内部已经发通告，特勤队也出发了，您——您得尽快——”

“等等。”方载插话道，“谁被谋杀了？”

“公爵。”有溪低声说，“伊甸研究院院长，额尔德木公爵。”

“？！”

北一川和方载下意识交换了一个视线。

“你确定吗？”方载克制地问，“我们昨天才拜访过老师，他一切都还好。”

“我很确定，罗比亚子爵还在治安署接受问询，他很不配合，是被重案组的老大绑回来的，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更多的嘈杂声从喇叭中传出来，数不清的脚步、各种各样的争吵混杂在一起。有溪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打通讯，声音压得很低，音色也带上了明显的、因为和收音器贴得太近而产生的电子杂音，“他们全副武装，我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突然，收音器像被捂住，语音变得朦朦胧胧，但听得出来有溪正朝着别处嘶吼回答「我马上回来」。接着，他的声音和奔跑声同时出现在通讯里，有溪语速飞快，争分夺秒的通风报信道：“我得回去了，您一定要尽快——”

通讯突兀的结束了。

北一川从中央控制台上抬起头，第一反应是看向方载解释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老师——”

“我知道。”方载打断他，他的手掌还撑在触摸屏上，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你……”北一川张开嘴，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节哀？别太难过？语言只是空洞乏味的欺骗，更何况现在还有更加迫切而严峻的问题。

“有科伦、阿斯克里奥在前，老师的身份更加特殊，即便是皇帝陛下，现在也很难阻止治安署的行动。”他突然压着嗓子分析，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扭头转向舷窗，北一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那位正在等待他们的接待员正在接听电话，他的眼神在跃迁舰和通道入口方向之间来回游走，整个人来回原地踱步，看起来十分焦躁。

“来不及了。”方载果断抬起中央控制台，手指在操作板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你要做什么？”北一川问。

“特勤队有先斩后奏的执法权，不能被他们抓住，摩西——”

「我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摩西已经接入了跃迁舰操作系统，触摸板上的小人图标一脸严肃，「已暂停定位数据同步，接管跃迁舰权限系统——预计可抵抗月亮方面十五分钟。」

“什——”北一川大惊，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方载已经挤到他身后，将操作杆交付到他手里。

“会开吗？”方载严肃地问。

“会。”北一川立刻回答，启动键被按下，等离子流骤然加粗，吹走了年轻工作人员的作业帽。

那个年轻人原本正在望眼欲穿的等待特勤队，老天爷在上，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接待亲王这种规格的权贵，谁知道接待对象怎么就突然从“代亲王”变成了“通缉犯”，接到上级通知时年轻人都快吓哭了，他不敢提前逃走以免被通缉犯发觉异常，但也害怕自己在追捕中变成人质之类的牺牲品。

跃迁舰突然爆发出轰鸣，年轻人立刻半匍匐到地面，深灰色的舰体开始向后滑动，固定在机身上的脚手架一个个脱落，被卷起的气流吹得乱七八糟，在空中纠缠成一团。轰鸣声越来越大，整个停机坪好像正在被撕裂，飓风中年轻人紧闭着双眼，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紧接着，在一声类似爆破的轰鸣后，脚手架们重新落回到地面，风停了。

他抬起头，只看见跃迁舰划空而去的尾光。

.

「扫描到追击舰艇六艘，被地面十七处锁定，距离跃迁同步轨道还需要十一分钟。」摩西平静的机械音在驾驶舱内部播报着情况，舷窗正前方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应急航线的示意图，代表本机的蓝色图标正在极速提升，六艘追击舰的红色图标则以扇形阵列逐步逼近。

“给他们发信息，就说我作为人质被劫持了，让他们谨慎考虑如何使用远程毁灭性打击武器。”方载的声音同样冰冷，听起来甚至不比摩西更有人情味一点。

摩西立刻草拟好通讯内容进行公开频段发放，几乎同时，跃迁舰向右侧进行了一个大幅度翻转，所有显示中控同步花屏，但又立刻恢复了正常。摩西的小人图标变成一个警告的三角形感叹号，机械音再次响起：「月亮强行接入，要求接管飞行。」

方载：“切换离线手操模式，摩西，抽调主要算力阻截月亮。”

「收到，离线切换倒计时开始：3、2、1——」

北一川咬紧后槽牙，全神贯注地盯紧着屏幕，前方骤然出现数道来自地表的高功率等离子切割束，像交错的丝线一样阻截在预定航线上。摩西的自动避障功能已经失效，北一川冷静地侧压下操作杆，跃迁舰整机翻转着掠过两条切割束边缘，等离子束在机侧摩擦出一串几乎看不清的火花，漂亮的灰色涂装被破坏大半，留下一片灼烧的痕迹。

中控台右下角的「机体完整度」百分比信息瞬间下降至89%，北一川瞥了眼数据，猛地扳回操作杆，跃迁舰像被甩出轨道一样冲向更高层。

“他们会从两侧包抄。”方载将副控台拉到自己身前，盯着光幕上的雷达图分析道，“但追击舰没有跃迁能力，我们要在包抄闭合前到达同步轨道，直接进行跃迁，他们抓不到你。”

“那你怎么办？”北一川指尖沁出冷汗，咬着牙反问。

“我用求生舱弹射回去。”方载冷静的布置道，手指在副控台上飞快地敲动，开始调度跃迁引擎，“你专心飞行。”

北一川吞咽了一下唾液，下一秒，他猛地拉高舰首，跃迁舰在半秒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垂直提升，向着平流层顶端狂飙。

与此同时，一艘追击舰已经接近到发射范围，雷达蜂鸣不停，两枚锁定信号几乎重合。北一川深吸一口气，双手牢牢握住操作杆一扭。

“准备规避。”他喊了一句提醒方载，机体顿时以接近失控的幅度剧烈横摆，紧接着，他再次反转拉伸，跃迁舰横滚三周，斜刺入一片浓云，与两枚导弹错身而过。

其中一枚在他机翼几公尺外自爆，爆炸掀起的震波令舰身一阵剧烈震动，警报声响起，跃迁舰左侧外部稳定翼片被波及，机体完整度警报跌至72%。

“你还好吗？”北一川没办法回头观察方载的状况，只能开口询问。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稳稳地按住他的脖颈根部，温热的手心带着轻微的力度按压下来，像是在稳住他的情绪。

“无妨，跃迁引擎推进至46%，继续接近目标轨道。”方载的声音依旧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

「警告，月亮强行接管系统已突破30%，即将启动应急冻结模式。」消失了一会儿的摩西突然再次出声警告，主控台上代表摩西的橙色的三角形警告图标转眼间全部变成血红色。下一秒，跃迁舰整体猛地震动了一下，中控台瞬间黑屏，又立刻再次快速重启。

但一瞬间的失控让舰艇瞬间失衡，向着右前方倾斜，机体撞击入气流密集层，舷窗外气流爆发出尖锐的啸声，机舱内灯光开始频闪，北一川强行压住操作杆重新稳定机身。但一瞬间的失控让四艘追击舰趁机拉近了距离，一长串新的被锁定信号密密麻麻的出现在雷达表盘上。

“反推装置呢？”北一川低吼道。

“主能源系统重启，反推还需要三秒预热。”方载紧盯着副控台，声音冷得像是石头，“3、2、1——”

“轰——”

随着一声爆破，跃迁舰扭动着完成方向修订，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艘特勤小型导弹舰已经向着右舷发射——北一川立刻释放减震气囊，舷窗外，两条银白色的减震气囊迅速展开，将跃迁舰右侧包裹。

导弹击中——

「右侧机腹命中，完整度下降至52%，跃迁核心仓保护壳破损，正在泄压。」

减震气囊碎裂成片，猛烈的撞击让整个驾驶舱内掀起一片震荡，金属撕裂带来的震动几乎传递到座椅上，警报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北一川被安全带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方载低头扫了一眼副控台。

“他们知道我们计划跃迁。”他喃喃自语，副控台的表盘上，跃迁引擎已经推进至81%，但距离同步轨道地点还有四分钟。“摩西，放弃辅助导航，抽调全部算力阻截月亮，务必阻止操作权被夺走。”

「收到。」

“我来给你做副驾驶。”在北一川抗议之前，方载进一步指示，“你专心。”

“哈，我一个人也行。”北一川苦中作乐地回嘴。如果只是普通的避障飞行北一川当然一个人也可以，但这艘跃迁舰使用的不是作战模板，它只有最基本的、用来防卫太空陨石或者其他意外的自卫防御系统。六艘追击舰的打击越发密集，自动防御已经不能支持了——方载将防御系统的操作面板调度到副控制台上，一行行命令下达得飞快。

距离同步轨道还有一分钟。

跃迁舰翻滚着再次发生剧烈震动，结构完整性突然跌破30%，重力系统震荡，舱内液压管道出现喷涌。

“尾部中弹了，不碍事。”在北一川提问之前，方载已经冷静地同步了信息，“保持专注。”

距离同步轨道30秒。

北一川感觉到驾驶座椅本身也开始不规则的震动，原本好像环抱住他的座椅突然扩展开了侧面的固定设施，整个驾驶椅本身也被抬高了起来。

“你在搞什么鬼——”他斜眼瞥向身侧的副控台，在看清显示器上那串红色警告文字的瞬间，北一川大脑中一片空白。

【舰体裂隙扩展至主承重梁，即将解体。】

【确认手动切割求生舱连接栓，分离舱体？】

【确认。】

【跃迁引擎已连接独立救生舱，进入倒计时，10、9——】

“摩西，接管飞行，全力冲向跃迁点。”方载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与此同时，安全带缩紧，北一川发现自己整个被捆了起来。

距离同步轨道10秒。

在北一川反应过来之前，方载猛地暴起，按住对方胸口翻身向上，借由重力将北一川整个人压入救生舱中。

“你要干嘛？”北一川头皮发麻，满脸不可置信，甚至忘记了挣扎。

方载瞄了一眼倒计时，眉目中浮上了隐忍温柔的笑意。

“救生舱只能承载一个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腹抚摸过北一川的眉骨，缓缓向下，最终轻轻覆盖在北一川颤抖的睫毛上。

“北一川，答应你的自由，我给你了。”

他松开了手。

【5、4、3——】

不是这样的——

北一川拼命从安全带中挣扎出手臂，抵住舱门，伸出手拼命去够正在后退的方载，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你不是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情、还有那劳什子非要去完成的理想吗？你不是还要去找那个什么亚当，要去想办法拯救那些夏娃吗——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里结束！！

【启动跃迁——】

跃迁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幽蓝色的光辉充满了整个驾驶舱，一体式救生舱的震动越加明显，跃迁带来的强烈失重感像波浪般袭来，蓝光骤然加亮，紧接着收束成一条，消失在漆黑的宇宙中。

只剩下跃迁舰的残骸，静静地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