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接到有溪醒来的通知时,北一川立刻就赶向白蔷薇疗养院,但当他踏上医院大厅里冰凉滑腻的地砖时,整个人却像是被拔掉气栓的玩具人偶一样,失去了进入病房的勇气。
见到有溪,要说些什么?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我们会让那家伙付出代价」还是「忘记不好的事情,重新开始生活」?
所有的安慰似乎都只是褪色而毫无意义的,北一川自己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慰。
他心烦意乱,索性躲进楼梯间,顺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有溪会责怪自己吗?是自己亲手将他送入那里的。应该会的吧,他可以大吼大叫,朝自己扔东西,大声地责骂,去憎恨、去厌恶、去将一切责任丢到北一川身上。北一川几乎虔诚地幻想着,这能让他感觉好些。
他终于走到了病房门口。
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苍白的灯光。北一川停留在门口,他心跳很快,却依旧浑身僵硬——白蔷薇疗养院的冷气开得好像不要钱,脚底的瓷砖冰冷,寒意从脚掌一路冻到脖子。他迟缓地伸手轻轻按住门把,随着推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透出的光线微微刺痛了他的眼睛。
房间里出现了好几个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穿着花园制服的访客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病房里,有人靠在窗口,有人坐在沙发一角,也有人站在有溪的床头似笑非笑。
带队的是朴东勋,有溪挂着僵硬的笑容,正强撑着和他说话。
在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之前,北一川的身体已经先于头脑,他立刻插入有溪和朴东勋之间,目光警惕得像头猎豹:“你来干什么!?”
朴东勋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表情同样变得防备——花园酒会上被蛋糕砸脸的记忆太鲜明,他有些不愿意和北一川靠太近。其他几个学生会成员也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视线落在北一川身上,很难评价是否友好,病房陷入沉默,只留下医疗设备机械运作的轻微轰鸣。
“……没事……是慰问。”有溪在北一川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摆,递给北一川一个虚弱的笑容。
北一川没有全信有溪的托词,他目光狐疑,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朴东勋看起来更心虚了,他咳嗽一声,虚张声势地扬起了下巴:“那我们先走了,总之……早做打算吧。”
他看起来非常想结束这场探视了,话音未落就带着学生会成员离开,北一川疑惑地看向了有溪,追问道:“什么打算?”
有溪躲闪开北一川的视线,缩进被子里,他的脸色苍白,仔细去看还能发现他正在不能控制的轻轻颤动,“就,就是毕业之后的事。”有溪避重就轻地回答,“我的绩点不会受影响,毕业也没问题什么的。”
这话说得像一件普通的行政通知,但他的神态表现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北一川闭了闭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按下:“……你知道病房里是有监控的吧?”
有溪呜咽了一声。
北一川沉默着在中控面板上点击开监控回放,朴东勋的声音重新在病房里响起来:「……那位公爵……意向册封……黎校长退回了三次,但你知道的……如果不想去,你要想想办法了。」
「我没想帮你,你在我眼里依然是个垃圾。」监控的画面并不清晰,录音也带着失真的电子杂音,北一川看不清楚朴东勋的表情,但内容信息是确定而毫无疑问的,即便是朴东勋,说出这些话似乎也耗费了巨大的勇气。
「但没人应该遭受这些。」他说。
“那个、那个家伙还想让你成为他的妻子?”北一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花园里得到新的家眷了。”有溪的声音虚弱又细微,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他的妻子也去世很多年了……”
“混账!!!”北一川一掌击拍在中控面板上,尖锐的骨刺撞击出巨大的声响,显示屏幕瞬间四分八裂,机械警报声不断,护士们几乎立刻冲进病房,然后在一地狼藉中和北一川面面相觑。
护士长严肃地告诫北一川离医疗器械们远一点,但回头看到有溪时又放软了声调,轻声细气地哄他说不用担心,厄尔庇斯会保佑一切都好起来的。清洁病房确实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并且北一川趁机抓住了有溪,让他没办法再缩回被子里。
“我们谈谈。”护士们离开后,北一川立刻强硬地提出了要求,“想骂我打我也没有关系,别躲起来。”
尽管面对着北一川,有溪却始终低垂着眼睑,脸上的微笑像是被印刷上去的一样标准和僵硬,但配上那些尚未退却的淤青,反而更像是恐怖故事中的场景了。他的声音微弱,节奏却快得吓人,就像一停下来这些话就再也无法说出口了似的。
“我不生气,毕竟你也不知道。真的,这没什么,只是□□,大家都这样。”他飞快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可以证明一切并不糟糕的理由,“而且,我是代公爵了。”
“你看,我是代公爵了。”他说。
“你真的……想要做这个代公爵?”北一川咬牙切齿,他蹲下身体,仰着头,努力去接住有溪躲闪的视线,“告诉我,你真的这么想吗?”
有溪木愣愣的,花了好几秒钟才终于聚焦视线。他圆圆的瞳孔变得模糊,泪水迅速上涨,卷翘的睫毛瞬间被水珠们浸染。可有溪没有眨眼,任由泪珠们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水滴落在北一川的脸颊上,像是一场无言又隐秘的雨。
“医生说不用害怕,说有的□□就是这样的……公爵只是太用力了,而我又太弱小了。他们还说也不需要经历太多次,雄性一般来说很快就会厌倦同一个亚雌的。”
“他们说只要□□了就好,说公爵进入得很深,说不定还能怀孕,那我就能拿到荣耀证书。其实这也是好事情,不要去想,不要去回忆,未来会很好的。”
“可是……可是——”
「雨水」越来越大,有溪嗓音沙哑,微小的声音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灵魂里嘶喊出来的,它们穿过重重叠叠的雨帘,在北一川的耳膜中轰鸣。
“可是……我好痛啊。”
“我真的好痛。”
“我不想做代公爵,北一川,我害怕。”
北一川眼眶发红,后槽牙咬得生痛,他张开手臂,穿过泪水的雨幕将对方抱紧。有溪蜷成了小小的一团,让北一川产生某种错觉,似乎他抱着的不是有溪,而是那个没有从橱柜上逃走的自己。
“那就不做。”他死死地将对方按进自己怀里,就像是对还是孩子时的自己许诺,“我来推荐你,不管方载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来推荐你。”
·
有溪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很快又昏昏欲睡。北一川仔细地给他捏好被角,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方载打通讯。
也许那家伙已经酒醒了,那就好好谈谈。
他到底要什么,什么都可以。北一川想,只要能留在米拉山,只要能帮帮有溪,什么都可以。他不知道方载所谓的“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军雌嗜血的本能在心头熊熊燃烧,他口干舌燥,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维持住理智。
“诶,你怎么出来了?”有护士突然叫住了他,“有溪又睡了吗?”
北一川点点头,他认识这个护士,是刚才整理中控台残骸的人之一。
“那我先不打扰他了,你帮忙转交一下吧。”护士小心地将一张薄薄的检查单递给北一川,口气轻快,“让他高兴高兴。”
“什么高兴?”北一川下意识地接过,视线瞄了上去。一长串的医疗名词晦涩难懂,但幸运的是护士似乎是真心为有溪感到高兴,碎碎念着为北一川解释。
“一次就怀孕了呢,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怀孕……?”北一川手指微颤,难以置信地划过那行备注:「检测结果:hCG:2860IU/L(↑),已同步至卵巢中心」
他眼前一阵发白,撑住额头,胸口似乎被什么钝重的东西凿穿。北一川抬起头,努力控制着口吻问:“米拉山是不是有个强制归属权的法条……?”
护士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那只会发生在两个雄性同时想要授予某位雌性身份时,系统默认曾经让该雌性怀孕过的那位优先,但是——”
他疑惑地递给北一川一个视线,北一川点了点头,护士慢慢地瞪大眼睛,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他怎么能——”
那位公爵的名声能瞒过公众,但在白蔷薇疗养院内部却不是什么秘密,他的家眷大部分死在这里,后来直接就不送来了。黎离担任校长后花了很大的力气将他堵在弗洛伦萨之外,所以在盯上有溪之后,他就像盯上鲜肉的恶犬,绝不会轻易松口。
护士眼中闪过同情与愤怒,还混合着些微的无奈,他将目光短暂地投向病房方向,声音稍微降低,凶恶地骂了一句:“愿厄尔庇斯诅咒他!”
“如果参与竞争的另一位雄性地位更高呢?”北一川追问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护士短暂的失态。
护士沉重地摇了摇头:“虽然我认为只是经验主义,但惯例中就是认为同样的组合更容易再次怀孕……地位更高也没用,除非公爵死了,他永远是第一顺位。”
北一川将检查单塞回护士手里:“先不要告诉有溪,我想想办法。”
“你不要胡来。”护士一把抓住了北一川的胳膊,但北一川只是灵巧地推开护士,转身挥了挥手,朝电梯口走去了。
“先看看我能做什么。”他说,“我可是代亲王,总会有办法的。”
疗养院外,云层低垂,大概快要下雨了,天空阴沉昏暗,空气中带着微弱的凉气,北一川没有再和方载联络,在“强制归属权”法条前,方载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他打开通讯器,从民政署的公开信息中可以查看到科伦·拜耳的行程,他依然停留在弗洛伦萨,甚至依然在协助曼谷侯爵举办酒会——哪怕昨天夜里发生了那样的冲突,雄性们依旧歌舞升平,现世安好。
酒会永不停歇,血迹被抹尽,泪水被擦干,下一轮的酒杯便又举起。
我还有别的办法,北一川想。战场教会了他永远不要停止尝试,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一场豪赌,只要不放弃,在心脏停止跳动前永远有机会翻盘。现在,他想,我赌科伦·拜耳对权势的贪婪会超过对自己的憎恶,赌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的傲慢和**也会超过冷静和警惕。
酒会的安保人员认出了北一川,他们礼貌但坚定地将他挡在门外。直到北一川报出马赛侯爵的名字,几通电话后,他才被带去了某个单独的房间,看起来比有溪遭遇的那个更加隐蔽。
他被蒙上双眼,经过两轮搜身,以确保没有携带任何定位设施,并且所有金属饰品都被卸下。他的双手、双脚分别被牢牢反捆在一把椅子上,当他再次可以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只是这样一间狭小、阴冷、没有窗户的密室。
科伦·拜耳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站在距离北一川最远的屋子角落里,整个人仿佛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
“你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憎恨和不可思议。
“带我去见西欧公爵。”北一川直截了当的要求,“我也有笔交易,看你们有没有兴趣。”
科伦·拜耳阴鸷地笑起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稍微从阴影里走出来了一些,让北一川看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一只足足有手腕粗的铜杖。
“你高估了我对生意的兴趣,士兵,这里可不是上海。”科伦·拜耳发出沙哑的笑声,他掩饰性地扯了一下领结,脖子上乌黑的淤青一闪而过。
“看来公爵对你也不是很满意,侯爵大人。”北一川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并且大胆地推理了,“因为我们带走了有溪,对吗?”
科伦的目光更加阴沉,他盯着北一川,没有回答。
“有溪只是一个普通的亚雌,但是我不一样,你早就知道的。”他放缓了语调,态度真诚,“我的耐受力比亚雌更强,更难被驯服——也更富有挑战。”
“你已经让公爵失望两次了,不论让我死在这里还是放走我,你都无法解释自己与方载的「关系」。但带我去见他,让他自己决定我的价值,即便不满意,至少你也表现出了忠诚。”
“更何况……侯爵先生,您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礼物」,为什么反而畏缩不前了呢?”
“你是个危险分子。”科伦说,手掌慢慢抚摸过铜杖,“我可不放心放你去见公爵。”
北一川盯着那根铜杖,目光缓缓地移动到了科伦脸上,“关于有溪的交易,你可以相信我的诚意。”他说。
“是吗?那就让我看看。”昏黄的灯光下,铜杖的影子变得巨大无比,冷光攀上了金属的棱角,科伦捏住了一端,将它高高地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