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房间出乎意料地安静,厚重的织毯和墙面上遍布的软包,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包裹进沉默。当北一川被“送”到房间时,他被绑在一整张桌面上,注射了麻醉剂,感觉模糊,意识混沌,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阿斯克里奥和科伦的声音似乎在水波中蔓延,等那些声音终于抵达他的意识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
“……公共摄像头没有拍到…绝对自愿…已经注射……很结实,逃不掉的……检查过了……需要的话进一步切除也可以……”
北一川努力移动着眼球,试图将覆盖住复眼的白膜掀开。
“当然由您亲自决定……野性些自然更好玩…恢复能力很好,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损伤照片,您看恢复得多快。”不同于阿斯克里奥压低到模糊不清的低语,科伦“推销”的动静显得更加迫切而谄媚,“…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北一川放弃了操作那些不听话的白膜,转而一点点确认自己的四肢还在不在控制之下,身体被固定得很牢,绳结、固定带、压住关节的角度全都恰到好处,熟练得令人作呕。
但好在北一川还有骨刺。
尽管控制它们不再得心应手,反而像是在使用老旧的钢丝去操作精密仪器,它们在皮肤下翻涌,犹如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确实是一头漂亮的野兽。”令人生寒的赞美在靠近他的位置响起来,有冰冷的触碰从他小腿肚的位置传来,从膝盖侧面开始,阿斯克里奥好像检阅小牛排一样顺着他的肌肉往上,最后在北一川的腹部按了按。科伦站在稍后的位置,谨慎而克制地垂着眼睑,并不多看。
北一川控制住了自己躲开公爵触碰的冲动,但没有给予任何反馈。
“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取乐。”阿斯克里奥漫不经心地说,似乎仍在拒绝科伦,手指却并没有从北一川的腹部移开,“而不是为了惹上方载那样的疯子。”
科伦似乎哆嗦了一下,他擦拭一下额头,低声道:“您只需要享乐就好,就算追查……也只会到我这里。”
阿斯克里奥似乎更满意了,他的目光游走在北一川身上,指甲在他腹部的皮肤上摩擦:“士兵,麻醉剂并不会让你失声,不要装睡。”
北一川转动了一圈眼球,白膜失控地弹开又闭合。他张开嘴,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咳嗽——大概科伦那个混账在检验“诚意”的时候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咳嗽带来的痛觉让他感觉好了些——在感觉自己的身体这方面。
“无论如何方载都会找所有人的麻烦,公爵大人。”北一川说,“但从愉悦的角度来讲,我一定比有溪更合适您。”
“展开说说?”阿斯克里奥将指甲陷入了北一川的皮肤,脂肪溢出包裹住指尖,这触感似乎令他感到愉悦,以至于阿斯克里奥更深地将手指插向深处。
北一川控制住自己,他并没有发出痛哼,而是继续冷静地回答道:“公爵大人,猎杀比屠宰更有趣,不是吗?”
“真是令人感动的友谊。”阿斯克里奥勾起嘴角,露出了尖锐的犬齿,“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并、并不想留在米拉山。”北一川咬着牙,麻醉药已经几乎无法掩盖被徒手撕开腹部的痛苦,他的大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制的痉挛,语言也无法再保持流畅,但痛苦也带来了好处,肾上腺激素高涨,每一分痛楚都让他的感官更加清晰。
北一川努力扬起脖子,盯着阿斯克里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停止反抗,我一定要逃走。而、而这个过程,一定比有溪更有趣。”
他的嘴唇哆嗦着,脖颈上青筋暴起,体表几丁质因为痛苦而翻出,又因为麻醉剂而消失,在皮肤表面呈现出瑰丽的纹路来。
阿斯克里奥几乎已经握住他的胃部了。
“确实很有吸引力……”他贴近了北一川,目光中尽是贪婪。
·
「来自罗比亚先生的未接通讯126通。」
方载闭了闭眼,假装没听到。他并不怎么喝酒,科研工作要求精准的思考,但昨天他并不想要太清醒,虽不至于到达喝醉的程度,但今天方载依然难得地感到了困倦。
更何况那是罗比亚,方载几乎都能把他的台词背下来了——「别和老头子吵架了,他也是为你好。」「说到底那也只是一个传说故事。」「我们是晚辈,赌气离家出走就是不对。」「你先道歉,然后从长计议。」「不是不让你研究,但你也知道这已经不单单是科研的问题。」
等等等等。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来自罗比亚先生的未接通讯127通。」摩西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中央投射出巨大的鲜红色未接来电提示,即便闭眼都能看到的那种:「他占用了太多我的网络通道,请尽快处理。」
“屏蔽他。”方载冷漠地说。
「不行。」摩西更加程式化地回答,「他用的是伊甸研究院专线,除非你想要屏蔽整个研究院。」
方载举起双手按住了太阳穴:“接通吧。”
“你总算接听了,老天爷,你这家伙就不能让人省省心?你知道我担心了一晚上吗?摩西一直挂断我的电话,我理解,但这次真的不一样!!!”罗比亚喋喋不休,虚拟形象简直恨不得能从投影中挤出来,直接抓住方载的衣领咆哮。
“不回去,不乐意,我没错。”方载视线瞥向房间中的投影设备,示意摩西使用外部投影替代视网膜投影,“你最好在一百字内讲清楚,我警告你,我不是真的不敢屏蔽专线。”
“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下一秒,罗比亚的尖叫在房间环绕音响中炸起,摩西立刻将音量调节到最小,并偷偷在方载视网膜角落投影出一个被“惊吓”到的表情。
“你和他对上干什么!!!整个西部地区五个州联名签署抗议书,认为亲王级公然歧视公爵级!!三个月,已经整整三个月!关于你的争吵就没停下过,研究院里就不说了,就之前那个科伦的申述,我刚千辛万苦让他撤诉,转头你又惹上了阿斯克里奥——”罗比亚声如洪钟,气得脸色通红,“老头子大半夜接到议庭的问询通讯,气到心口痛,你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吗!!”
“我没那么幼稚。”方载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他摩挲着玻璃杯口,疲惫苍白的脸色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厌恶,“做出那样的事情,他们还有脸去议庭抗议?”
“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一个亲王去和他对峙?”罗比亚苦口婆心地劝道,“不过是一个亚雌……这样的事情又不是只有阿斯克里奥一个人在做,你管得了这个,还能管得到每个人床上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愿——”
罗比亚微微停顿,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假设有多么荒谬,这位高大的子爵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尴尬,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试图继续说些什么挽回一下。
但方载突然笑起来,眼角弯弯,他吐出口气,几乎不再掩盖自己的恶意:“自愿?在这样的社会体制下,你怎么分辨‘自愿’和‘被自愿’,嗯?”
“阿载!!”罗比亚沉下脸,口气变得严肃,“注意你的身份。”
“我从没忘记我是谁,更没忘记老师的教诲。”方载抬头凝视着罗比亚,一字一句地回答,“位高而任重,德厚而流光——”
“——师兄,忘记这段话的人不是我,是老师自己。”
当他迫于一切外部原因要求方载停止研究的时候,他……他们,就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理想。
和罗比亚的交流只可能不欢而散,摩西乖巧地没有就这次对话发表任何评论,它老老实实地假装自己并不存在,以避免不小心又招惹到这位难搞的用户,但罗比亚挂线后没两分钟,方载却主动激活了它。
“北一川呢?”方载问。
「通讯器定位在白蔷薇疗养院,上午医院通知有溪苏醒,他前去探望。」摩西调出来定位地图,一个红点在白蔷薇疗养院的位置规律的闪烁着。
“随他去吧。”方载闭了闭眼睛,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他没有联系过我?”
「没有。」摩西快速搜索了一遍通讯记录。
“外部投影,把地图放大。”方载站起来,走到了投影地图中间。摩西快速将地图拉大,三维视角下的细节越来越多,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建筑物和绿化植物的几何建模,也能很清楚地发现,定位红光闪烁的位置在白蔷薇疗养院大门旁边的花丛里。
“调阅定位信号在这里待了多久。”方载两指捏住那个花丛继续扩大,心里涌上了更不好的预感。
「两个半小时。」几秒后,摩西已经调阅出数据,同时还包括两个半小时前的监控视频——云层低垂,天色暗沉,北一川站在白蔷薇疗养院大门前的花圃前望了望天空后开始翻阅通讯器,接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反手将通讯器扔进了花丛里。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找到了最近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摩西切换监控,北一川迎着监控镜头仰着头,冲摄像头露出牙齿,笑得很猖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不需要摩西分析,方载也能清楚地看明白他所说的内容。
他说:“合约结束。”
兜帽被他拉了起来,军雌在几个灵巧的跳跃后,就从监控范围中消失了,摩西立刻扩大摄像头的调取范围,但也只有极少部分拍到了疑似北一川的影子——他在刻意地躲开摄像头,而且,似乎在绕路。
「他想做什么?」摩西问。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方载双指点开其中一张监控摄像,只有北一川下半张脸的侧影,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初见时还有些圆润的下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掉完了婴儿肥,变得尖锐而脆弱。方载将摄像截图拉大,像素变得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从截图里感受到某种决绝的愤怒正在燃烧。
“有溪、科伦、阿斯克里奥。”方载迅速而明确地下达指令,“调阅有溪最新的完整病理报告、实时定位,搞清楚科伦和阿斯克里奥摩西终端的当前状态,保持同步。”
摩西发出急促的一声滴响表示收到,瞬间,千万条数据流奔涌向“月亮”,信息节点被锁定、分类、组合。亲王权限瞬间激活,摩西的运算资源被优先提升投入运转,实时数据如同洪流般奔腾倾泻,在空气中迅速拼合成可供阅读的结构体形式,层层叠叠地环绕在方载身边,形成一道震撼的数据风暴。
方载静静站立在数据风暴的中央,冰冷的光电投射在他的面孔上,将脸色映衬得更加苍白锐利,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压紧的长线,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在各项数据之间飞快地检索。突然之间,所有的数据代码消失,一个巨大的、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警告!警告!」
「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西欧公爵,生命体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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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温热的液体覆盖上科伦·拜耳鞋面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在这个房间里,血腥味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当公爵开始找乐子时,自己也最好有眼色的退出去。
他是想要这么做的,迈开腿,转身,离开这个房间。
但是他的腿并没有回应他,于是他的重心后移,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他想要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都是北一川的血,那个肮脏、该死的家伙终于被公爵撕成了碎片——是的吧,是这样的吧?
他的视线中全是红色,连公爵都变成了红色,他原本是在俯身审视那个可恶的军雌,但是现在,许多、许多红色的“骨刺”穿过他的身体,直直地冲着天花板。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像一块新鲜的,还带着热血的肉块,被骨刺交织着穿插而过。
“嘶——”那个军雌依然躺在桌面上,温热而浓稠的血液顺着骨刺流淌,似乎正在淹没他。当科伦的视线移到北一川身上时,一双苍白的瞳孔突然从那些鲜红中睁开了,八个诡异的复瞳孔轻颤着围绕在主瞳孔周围,带着令人作呕的异种感。
血红的警示灯开始在房间中闪烁,摩西的警告声充斥着科伦·拜耳的耳膜,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门闸一道道落下、能听到警卫队子弹入膛的清响。
但那个“恶魔”已经从鲜血中坐起,他掰断自己的骨刺,任由公爵如同一块烂肉般滑落。他按住自己的千疮百孔的腹部,拖着那根被掰断后依旧长达一米的骨刺,一步一步走向了科伦。
「轮到你了——」他对着科伦,无声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