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18章 敬明天

“体表淤伤集中于胸腹、锁骨……骨盆边缘三处骨裂……泄殖腔撕裂严重……”医生熟练地通报着伤情，语速快得近乎麻木，“我们已经完成了紧急缝合……止血、清创处理也在进行……但很难保证他未来的生活质量。”

一长串的术语后，他又停顿下来，揉了揉眼睛，犹豫几秒钟才继续道：“目前无法判断是否受孕，但从残留指标看，风险很高。”

“我知道了。”黎离的声音比以往更低哑，他微垂着头，根本看不清表情。医生微微点了点头，将病例档案交到他手里后，叹着气转身离开。

白蔷薇疗养中心苍白无缝的墙面在高色温无影灯下显得越发冰冷，这是少数仅仅对雌性开放的医疗机构，北一川原以为它最熟悉的应该是孕产科。现在他才意识到，这里对某些“上不了台面”的伤害，也同样有经验。

在等待伤情通报的整个过程中，他都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畜生，”他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对吧？”

黎离没有开口。

“你知道他的特殊癖好，所以才下了那道行政命令，你知道他喜欢把他们……”他咬紧牙，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的人，还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酒会？”

“因为那就是‘酒会’。”黎离轻声回答，“这是制度。”

“狗屁的制度。”北一川一拳砸在医院墙上，指骨瞬间开裂出血。他眼睛通红，声音像是烧灼出来的，带着硫磺的血腥气，“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别冲动。”黎离轻轻按住北一川的爪子，将它们从墙壁上拨开，“他会付出代价的，他们都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北一川用力地反握住黎离的右手，他太用力了，黎离的胳膊几乎瞬间被桎梏得发红。但黎离并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眼睑，沉重地注视着北一川的眼睛。

“是什么时候？”北一川固执地问。

“……制度允许的时候。”

“什么叫制度允许？”北一川差点气笑了，“今天还是明天？一个月还是半年？那个畜生的脑袋还要在他的脖子上待多久？”

“北一川！”黎离低声厉喝。他的肩膀轻微颤抖着，有几缕刘海从他总是整齐、光滑的背头上滑落。他强迫着自己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某些情绪重新压回到胃里。

“北一川。”他重新开口，声音中的动摇似乎也已经掩盖完毕，他冷静地说，“你要怎么审判他？证据？他不会留下证据，或者程序？但摩西永远倾向雄性的那一边。他是西欧公爵，除了通过一点拐弯抹角的行政命令，让他‘不方便’，‘不被推荐’，或者……‘无可奉告’之外，你认为我还能做什么？”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尝试了我能想到的一切……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我们，我们许多人做了所能做的一切。”黎离逼近了北一川，声音沉重得像是落进枯井里的石头，“但现在我们依然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能改变这一切之前，除了隐忍，我们别无选择。”

“你和我说隐忍？”北一川低声，从鼻腔里闷哼出嗤笑，“那时候，你躲在橱柜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对自己说的——”

现在只是牺牲了这一个，为了未来能拯救更多的孩子。

牺牲眼前这一个是值得的，为了更加宏大的目的。

“如果这制度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才能改变呢？校长先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我们就是活该吗？”

黎离的身体一震，仿佛被重重击中心底某扇锁死的门。他沉默了很久，雪白的灯光将整张脸照得惨白，他的唇角绷得发紧，唇峰微弱的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北一川甩开黎离的手，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医疗中心大楼，夜风拂过他被外骨骼穿透到支离破碎的衣袖，他感觉每一个呼吸似乎都带着刀锋。他曾经很自信地以为自己已经从那个橱柜上逃走了，在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经历无数次的战斗，用一次次死里逃生把自己打磨成一柄尖刀后。

我可以了，我可以保护自己，我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当他看到有溪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过来，在米拉山，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那里挣扎的小孩，还有无数个“北一川”依然被困在那里。

那场噩梦，永无止境。

特权是吧，北一川凶狠地想，有特权的不仅仅是西欧公爵，只要，代价足够。

·

他回到顶层住所时，已经将近午夜，门锁打开的瞬间，一股苦酒味混着夜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方载独自靠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洒落进来，几个造型各异的酒瓶并列在茶几上，他摩挲着一个琉璃酒杯，眼神却不知道落在何处。

北一川走进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你在喝酒？”

方载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他从酒托中翻起另一只琉璃杯，然后从那堆高矮胖瘦的酒瓶里挑着调和了几种，酒水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在晦暗的夜色中呈现出浓郁的墨色。

北一川顺势盘腿坐下，端起杯子舔了一口，酒液入口冰冷，却灼烧着喉咙和食道。

方载慢慢地啄着另一杯，沉默在酒气中蔓延，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弗洛伦萨的夜色五光十色，却都被落地玻璃隔绝成了寂静。那些霓虹灯变成了无数冷漠的眼睛，无声无息地窥视着他们。

北一川想开口，又觉得舌头钝重。他索性跑去厨房扛过来一打啤酒，气泡伴随着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冲了出来，他一口闷掉了两罐，才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我可以不离开米拉山。”

方载似乎没听清，或者只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他慢半拍地转过头，声音沙哑：“嗯？”

“我说，我可以不回军团。”北一川提高了声音，缓缓地又重复了一次，“我可以不走，我会好好读书，你让我做的事我也会做。”

方载眉头微蹙，灰色的瞳孔因微醺而越加朦胧，他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理清自己被酒精浸泡过的思绪。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眼底透出一丝困惑。

北一川咬了咬嘴唇，指节泛白地握紧易拉罐：“我想恳求你……我恳求你，用你的权力，把那个畜生处理掉。”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方载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轻轻流动，描绘出几缕阴影。北一川感觉心跳都在这安静中变得刺耳，他又给自己灌上一大口啤酒，似乎这样才有勇气说接下来的部分。

“黎离处理不了他。”他低声说，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但……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我要对有溪负责。”

“负责？”方载慢慢地重复了一次，或许是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以至于那副惯常的游刃有余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裂痕。

“是我带他去的，是我让他走进那个地方的。”北一川将最后一滴酒灌入喉咙，然后将易拉罐扔向落地窗，它被反弹到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向墙角时，北一川蹲在了方载面前，他看着方载，神色严肃，“你告诫过我不要介入他人的命运，但我已经做了。”

“命运吗？”方载垂下眼睑，又抿了一口酒杯，“你认为，是命运造成了悲剧？”

“你喝醉了？”北一川皱起了眉头，他凑近方载，想去看看他的脸——方载松开手，琉璃杯滚落到地毯上，他忽然抓住北一川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些，北一川猝不及防，膝盖抵上地毯，终于看清了方载的脸。

他醉了，但是又好像没有。

霓虹光中的城市仿佛在燃烧，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在微弱的漫反射灯光中，方载微红的眼眶格外明显。他的睫毛微微下垂，眼底的灰暗逐渐深沉，如同风暴将临时笼罩在海面的天空，那些在他眼中盘桓已久的雾气终于聚集成压城欲摧的黑云，那是风雨欲来之前的无声无息。

“是命运吗？”他又问了一次。

“……不是。”北一川顿了几秒，回答道。

“那是什么？”方载追问，黑暗中他似乎不能聚焦视线，以至于和北一川靠得太近，几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尖。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又低又钝，“好好想想，说对了……给你加学分。”

北一川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标准答案，但他似乎已经有了回答：“是米拉山。”

他停下来，第一次认真地和方载对视，等那个回答在空气中慢慢沉没触底。

错的是米拉山。

北一川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是这个该死的巢穴，是这个星球上的一切——无底线维护雄性的体制，永远不被看见的亚雌，以征伐之名被远远流放的军团。

“那么，处理掉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之后呢？换另一个人成为西欧公爵，黎离依旧无能为力。”方载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的嘲讽。他松开北一川，整个人向后仰向柔软的沙发：“米拉山上有成千上万个阿斯克里奥、科伦……或者别的什么，我又能处理多少个呢？”

他微微仰头，瞳孔在霓虹灯影的反射下，透出些许被醉意掩饰的锐利。

“这样的留下根本毫无价值，”方载的声音很低，“你还没有看清米拉山，你看见了……他们，可你没有看见是他们背后的，支持他们站在那里的东西。”

北一川沉默不语，他的指节因为握紧而泛白，胸腔像是被什么闷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他嘶哑地问。

“……我不需要你这样留在米拉山。”方载凝视着他，“至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内疚，或者负责什么的。”

“什么？”北一川不明白，甚至怀疑方载真的已经醉了。

方载伸出手慢慢抚摸过北一川的眼角，似乎在透过沉睡的白膜，去窥探那些紧闭的复眼瞳孔。北一川没有动，任由方载手指向后，摸到了他耳后的几丁质。

“如果要留下来，”方载叹息道，“我希望是别的原因，不是指爱上我了那种荒谬的原因。”

他说着，轻轻将北一川从自己身前推开，第一次，北一川在他脸上看到了真正的疲惫。

“你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头脑去想。”方载说，“看到足够多，想到足够深。到那个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有溪，更不是因为我册封了你。”他的声音低下去，“明白代价的价值后，代价才有价值……愚妄的自我牺牲，根本毫无意义，什么都不会改变。”

北一川怔怔地看着他。

他重新斟满琉璃杯，高举起手臂，在虚空中遥遥轻碰高悬夜幕之上的月亮。

“干杯吧。”他的声音像风一样，遥远，微弱，又凌冽。

他说：“敬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