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悬浮车侧身滑进停车道,车门弹开,方载同时跨步而出,他脸色沉重,衬衫领口微微散乱,额角沁着细汗,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着急。
整整三十七通通讯,结果全是“不在线”的提示,摩西试图以后台同步的方式软连接,但同样毫无回应。
「目标已上线。」摩西突然提示,几秒后,投影在方载视网膜上的动态地图微微一震,一个红点浮现在街道入口旁。
「未入场。」
方载这才放松呼吸,指节却仍不自觉地绷紧,他婉拒掉上前引导的侍从,快步穿过街道,奔向白玉灯柱边。北一川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通讯器,听见靠近身边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惊讶中带着一股明显的心虚。
“对不起。”他立刻识时务地认错,“我猜到了这是你政敌的酒会,所以你不希望我们去,但……总之,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如果让你为难的话——”
他本想说“我来承担”,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在米拉山根本没有承担任何结果的资格。
“你生气就冲我来吧。”北一川说完便垂下头,等着被训斥。
然而怒火并未落下。
方载看着他,神色复杂地沉默了几秒钟,才终于开口:“他不是我的政敌。”
北一川有些愕然,问道:“那为什么……”
“因为曼谷侯爵是个谁都不会拒绝的老好人。”方载的口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让北一川更加无法理解了。
“这样不好吗?”他问,“来的雄性越多,机会才会更多。”
方载轻哼一声,口气带上了一点讥讽:“谁都能来……那如果来的是科伦那样的人呢?”
北一川脸上的表情变得五彩纷呈。
“但至少这是公开酒会。”方载按住额角,眉心微蹙,“想来就算是科伦,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把学生扔进野兽笼子里吧。”
……会这样吗?北一川迟疑了一瞬。在他看来,羞辱本来就是要做给所有人看的,但北一川很清楚自己并不了解米拉山,于是难得谨慎地闭上嘴。
“他真的来了?”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打听道。
方载疲惫地点了点头。
北一川瞬间明白过来,“你丢掉这个请柬,是担心我和他……或者其他差不多的人再起冲突?”
方载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像是默认,又像是懒得纠正。
北一川垂下头摸了摸自己鼻子,心虚得更明显了,“我也没那么鲁莽吧……你看,我这不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方载靠向了路边的栏杆,原本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表情也缓和了些。他抬眼望了一圈周围,调转话题问:“送你的小朋友进去了?”
“那不是我的小朋友。”北一川也松了口气,方载比他以为的要讲道理得多,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一般来说一个小时左右他就出来了。”
方载点点头。
北一川有些高兴,他主动凑到方载旁边,打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还未开口,就被摩西打断了。
「发现异常。」
方载一怔:“说。”
「全场端口扫描中发现一终端信号中断,状态:屏蔽。」
「推定触发条件:**协议。」
「追踪中断端绑定编号——结果返回。」
「名称: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西欧公爵。」
「该雄性无正规入境记录,建议提高预警。」
方载下意识地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他喉头发紧,耳边嗡鸣,面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北一川看着他突然凝重的样子,骤然感到一丝极其危险的寒意顺着背脊爬升。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
方载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弹了一下通讯终端,下一秒,一个毫无性别年龄等特点的机器音通过终端响起。
「你好,我是摩西,现在通过公开发音设备与您交流。」
“……你,你好?”北一川有些震惊,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直接”和摩西沟通,感觉有点新奇,“很荣幸认识你?”
“先别寒暄了。”方载打断道,声音绷得很紧,“摩西,查他偷渡的原因。”
他转向北一川又解释了一遍情况,稍顿又补充道:“更具体的情况等摩西的调查……抱歉,我只是个学者,不是政治家。”
摩西的反馈速度很快,但糟糕的是即便是摩西,也只能找到一份含糊其辞的行政命令:
「根据第2361号雌性抚育中心管理规范,经委员会研讨并由执行校长黎离签署,当前暂无法满足以下雄性阁下的个性化需求。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遗憾。」
「编号329: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公爵阁下。」
「注:名单仅作内部参考,不公开散发,仅限各级管理人员阅览。」
“花园不欢迎他。”方载沉吟着自言自语,“为什么?”
“直接问。”不安如同冰冷的蛇一般紧紧拽住了北一川的心脏,他点开操作界面,立刻拨通了黎离的通讯。
·
放眼整个花园,弗洛伦萨侯爵大概是政治地位最尴尬的一位。皇帝之下是亲王、州公爵、市侯爵——在其他任何城市里,侯爵几乎就是这个辖区的王。
但弗洛伦萨市不一样,“花园”和“卵巢”地位卓然,直接向皇帝陛下汇报,尤其在代皇帝陛下执政多年的现在,黎离作为执行校长,更是深受代皇帝陛下信赖,似乎比弗洛伦萨侯爵更接近权力中心。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亚雌,只怕这里已经没有弗洛伦萨侯爵什么事了。
但即便如此,弗洛伦萨侯爵也没有想过还有被黎离从床上赶下来“兴师问罪”的一天。
“深夜到访,万分冒昧。”嘴上说着客气致歉,来自花园的校长却已经杵到了他的卧房门口。
黎离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弗洛伦萨侯爵的家眷们,指尖在手杖上轻轻地敲击着,无声地督促着他们尽快给这位“衣衫不整”的侯爵整理着装。
“我要向议庭投诉你!”弗洛伦萨侯爵气得破口大骂,脸上浮现出一层不健康的红晕,“这就是你作为亚雌表率的教养吗!”
“方载亲王召见得太急,真的十分抱歉。”黎离的表情根本毫无歉意,只有捏着手杖的指尖越发苍白,“亲王阁下也是方才得知西欧公爵秘密来访,您知道的,花园的招待能力一向有限,实在难以匹配公爵阁下的要求,亲王阁下因此特别嘱托我,来请侯爵阁下帮忙周旋,说起来……”
他目光一寒,口气中的凌厉几乎已经无法抑制:“侯爵大人,不知道您是否知晓西欧公爵到访的消息呢?”
“我……”弗洛伦萨侯爵眼神闪烁,他掩饰性地抓起礼帽套上,躲开了黎离的视线,转而色厉内荏地催促起来,“那就赶快出发,别东问西问的。”
“当然,阁下。”黎离微垂头颅,目光在阴影的掩饰下变得冰冷无比。
另一边,北一川浑身绷紧,骨刺尖端破布而出,在曼妙的烛光中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他的身体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锁定,只要再往前半步,下一秒就会被激光打成蜂窝。
一触即发的恐惧感在空气中蔓延,围观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抱成团远远地躲在立柱和屏风之后,似乎预感到风雨欲来,一切觥筹交错的声音都停止了。
当黎离在通讯里告知他们花园“婉拒”西欧公爵的理由时,北一川就已经慌了——他幻想过,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有溪是个小透明,西欧公爵肯定看不上他,而且自己根本没有入场,更不可能连累有溪。
但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整个大厅中,都没有有溪的身影。
通讯失联无法定位,侍从们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连摩西搜索到的最后一次相关监控画面,也是四十分钟前,有溪被带入宴会厅的后半部分时的一瞬剪影。
那个柔软的孩子,完全从这里消失了。
“我并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马赛侯爵。”方载冷冽肃然地说,口气仿佛冰霜。
他的手掌稳稳地压住北一川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却毫无表情,锁定在科伦·拜耳身上的视线更是冷酷,似乎下一秒就会结冰,“把那个使用我邀请券的孩子,交出来。”
曼谷侯爵闻讯赶来,急急走到方载面前,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亲王阁下诶,这一切都是误会,哎呀,都是误会啊……你听我解释……”
“阁下现在的解释并不重要。”方载继续说,不容置疑的气势更甚,“两位只需要明确答复我——那个孩子,到底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亲王阁下。”科伦·拜耳依旧挂着游刃有余的浅笑,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如您所见,我一直待在大厅里协助曼谷侯爵主持酒会,甚至没有见过您提到的小朋友,或许,是他自己跟着哪位绅士跑了呢?”
“不可能。”北一川嘶哑着唾了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个王八羔子——肯定是你——”
“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一些小过节。”科伦·拜耳做作地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委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这不代表阁下就可以任意诬陷我。”
“就是你——”北一川作势想要前扑,被方载更用力地按在原地。
曼谷侯爵晃着他两只短胖的胳膊,在科伦和方载之间来回摇摆:“真的都是误会,宴会上这么多孩子,我们哪里记得清每个人的去向……科伦?科伦你再好好想想?”
“我也可以换个问法。”方载冷静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尖锐的划破了两人自以为是的伪装,他问:“阿斯克里奥·德·洛朗斯公爵阁下,现在在哪里?”
曼谷侯爵和科伦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虽然曼谷侯爵依然在勉强保持镇定,但额角已经明显地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他不断地拉扯着领口华丽的蕾丝,似乎那些装饰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亲王阁下。”科伦·拜耳同样脸色不好,“老曼谷一向满天撒券,谁收到邀请都不奇怪,对吧?”
“啊?对,对!!”曼谷侯爵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招呼起侍从来,声音也高了几度,“你,那个你,你去查一查这次有没有邀请西欧公爵大人,如果有的话,马上确认他有没有到场。”
大厅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发出一记闷响,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黎离带着弗洛伦萨侯爵走进大厅,前者面如寒霜,后者则是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用浪费时间了。”黎离疏离克制地说,眼神中的厌恶几乎已经无法掩盖,“弗洛伦萨侯爵已经查到了西欧公爵大人的入境记录,想来,已经到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在曼谷侯爵脸上转了一圈,补充道:“毕竟除了曼谷侯爵您这位远近驰名的好人,在弗洛伦萨城中,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是吗?”
科伦·拜耳的脸色越沉,曼谷侯爵紧张得左顾右盼,假装没有听见黎离的质询。看到跟在黎离后面的弗洛伦萨侯爵后,他立刻小跑着凑近对方身边,和他交换了一个视线。
弗洛伦萨侯爵厌烦地叹了口气,虽不情愿,却也隐忍地开了口:“时间已经不早了,马赛侯爵,早些结束吧——不过是一个亚雌。”
——公爵大概也享用结束,一个玩坏了的玩具,还给他们就算了。
科伦听懂了暗示,他脸色铁青地盯着方载,沉默几秒后终于勉强点头,侧身让出通道,口气阴鸷地说道:“既然阁下们如此关切,那就请吧。”
北一川几乎立刻冲入通道,方载亦快步跟上,脚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仿佛垂死挣扎的心跳。两人一路冲过廊道,四周侍从匆匆避让,神色慌乱又漠然,摩西追踪着中断端最后一次发送信号的位置用作指引,终于将他们带到了那扇深棕色的房门前。
北一川停顿了一瞬,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方载越过他,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沉重而冰冷。空气里的血腥味融合着令人作呕的石楠花味道,北一川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