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骝日行三百里,第三日傍晚到了沧州。
沈琢玉没有走官道。出了京城地界之后她便勒马转入西侧的山路,沿着太行余脉的丘陵褶皱一路向南。山路窄而崎,覆着未化的残雪,马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走不快,但沿途确实没遇见盘查。她夜里宿在山道边的废弃茶棚里,用马背上的靛蓝卷毯裹着身子过夜,渴了喝山涧融雪,饿了啃包袱里的干饼。
第三日黄昏,她远远看见了沧州城的轮廓。她没有进城,沿着城西的土坡绕行,打算直接南下过沧州界。黑骝在山坡上走了一程,她忽然勒住了马。
坡下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青帷骡车。车辕上坐着个穿灰布短打的赶车人,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一杆烟袋,烟斗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骡车旁边的土路上搁着一只旧竹篮,篮口盖着一块蓝布,布角压着一枚小石子。
赶车人见她勒马停住,把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站起来朝她走了几步。走到距她马头五步处停下,伸手往帽檐底下探了探,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了过来。
沈琢玉俯身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长公主府管事的笔迹:往南走慢些,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沧州驿站西厢房,今夜酉正。
她收起纸条,看了那赶车人一眼。赶车人已经退回了骡车旁,重新坐回车辕上叼起烟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琢玉拉了拉缰绳,黑骝掉头往沧州城的方向走。她没有进城,沿着城墙根绕到西边的驿站——一座灰扑扑的院落,院门口挂着一盏旧油灯,灯下倚着个打盹的老妪。
她下马把缰绳系在院门外的木桩上,推门进了院子。西厢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亮了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妇人,圆脸盘,眉眼和善,正低头在灯下翻看一本旧册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沈姑娘来了。"妇人合上册子站起来,"长公主吩咐的,把这个交给你。"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递过来。帕子洗得发白了,角上绣着一朵极小的云雷纹——沈家旧纹。沈琢玉伸手接过帕子时触到了一处微微发硬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洇在布料里干了之后留下的硬结。
她翻开帕子里侧。角上绣纹的位置背面,有用血写的几个小字,已经发黑发褐,但笔迹还能辨认。那笔迹她认得——沈伯的手笔。右手指节偏粗,写字时起笔重收笔轻,每个字最后一划都有个微微上翘的小尾巴。
血字写的是:南边有墓,勿来。
沈琢玉攥着帕子站在灯下,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妇人看了她一眼,又取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是长公主口述后记下来的:"沈伯在沧州驿站歇脚时托那老妪带檀木盒给我,当时他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他到了南边之后托人递回来的第二条消息,辗转了四手才到我府上。递回来的时候血已经干了,字迹微糊,但还好能看清。我的人查过,南边青崖山附近三里范围内没有发现新坟。但这个'墓'字不是随便写的——沈伯一生跟了沈家四十年,他知道沈家在南边到底埋着什么。"
沈琢玉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抬眼看着那妇人。"沈伯递回这条消息之后,还有没有别的?"
妇人摇了摇头。"递回这条消息的人说他拿到帕子时沈伯已经不见了。同行的脚夫说他在青崖山外围的镇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单独进山了,再没出来过。"
沈琢玉沉默了一会儿。进山了。沈伯进了青崖山。他知道那枚龙骨印在什么地方,他去确认了。那条"南边有墓"的警告,是他进山之前匆忙写下来送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没出来?"
"没出来。已经一个月了。进山的人说那山腹里岔道极多,人走进去很容易迷路,困死在里面也是常事。"
沈琢玉把那方帕子贴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帕子上干涸的血字硌着她的老茧,粗糙的、硌人的。沈伯进了青崖山,一个月没出来。她原本的打算是一路不停直奔青崖山腹,按解法图的步数走到骨门、开锁、烧印。但沈伯的警告让她停了一下——南边有墓,勿来。
沈伯跟了沈家四十年,他见过沈家在南边埋的东西。他说"勿来",是因为那个"墓"里的东西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危险。还是因为那条路上有人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沧州驿站西厢房的窗外是片荒芜的菜园,月光照着枯败的菜畦,惨白惨白的。
"替我回长公主。"沈琢玉说,"帕子我收下了。往南的路我继续走,但会绕开青崖山外围的镇子,直接进山。若长公主能再替我做一件事,替我查一件小事——沈伯进山之前住的镇子叫什么名?他住店的房号是哪一间?他走之前留了什么东西在房里?"
妇人点了点头,从册子里翻出一页记事的纸递过来。"都查过了。镇子叫乌槐镇,在青崖山东南脚下,镇西头一家福来客栈。沈伯住的是后院最里头的乙字房。店家说沈伯走后第三天才去收拾屋子,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根刻过的骨签,上面有字——店家不识字,扔了。但长公主的人去翻过那间房,床板底下找到一道刻痕。刻在床板横梁内侧,不弯腰看不见。"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纸展开。纸上拓下来的是一道极浅的刻痕,线条潦草,但沈琢玉一眼就认出了走向——那是解法图上一段她还没走到的地方。解法图的步数是七十三步、四十九步、五丈。沈伯刻的那道痕对应的是四十九步之后、五丈之前的一段路程。在那段路程里画了一个圈,圈内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尸。
沈琢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四十九步之后、骨门之前的一段路程里,有尸体。谁的尸体?前朝太卜署那些刻印师的?还是更早之前进去烧印的人?
她攥着拓纸站起来,朝妇人道了声谢。妇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像江湖人似的利落:"长公主说,让你小心。沈伯一辈子伺候沈家,他死前留的字不会是没来由的。"
妇人走了。西厢房的油灯还亮着,灯油将尽,火苗在灯盏里颤颤地跳。沈琢玉把拓纸和帕子一并收进袖中,推门出了驿站。夜风凉透了,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刮过。黑骝在木桩旁安静地站着,见她就打了个响鼻。
她翻身上马,没有进沧州城,也没有沿官道继续往南。她策马向西——绕过青崖山东南脚下的乌槐镇,从山背面的野径入山。沈伯的警告告诉她一件事:有人在青崖山外围布了什么东西。她不能从正路走,从正路会撞上那个"墓"。
山背面的野径她不知道,但黑骝四蹄稳健,走山道比人腿快。她摸了摸马鬃,低声说了一句:"往西走,找一条能上山的野路。"
黑骝喷了口气,像是听懂了。它调转方向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西走。溪床里堆满碎石和枯枝,马蹄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月亮升起来照着前路,惨白的清辉笼着嶙峋的山石轮廓。
沈琢玉在马背上把三棱骨片摸出来握在手里。骨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硬而冷。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解法图的步数——东口入,向西七十三步逢三岔,取中道,复行四十九步见骨门。但沈伯在四十九步和骨门之间的那段路程里画了一个圈,圈内刻了个"尸"字。
她到了那里会看到什么?是看到了就该退回去的记号,还是看到了就需要跨过去的门槛?沈伯写"勿来"是怕她跨不过去,还是怕她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黑骝走上了山路,蹄声变得沉闷起来,踩着松软的积叶和腐土。林子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筛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骨屑。沈琢玉把三棱骨片收回里衣贴着心口放着,拉了拉缰绳让黑骝放慢速度。
前面是青崖山的山影了——黑沉沉的巨大轮廓横亘在视野尽头,山巅隐在云层里看不见顶,山腰上缭绕着薄薄的夜雾。沈琢玉在马上望了一会儿那座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层老茧在月色里泛着微光,指缝间那些洗不净的骨粉嵌在纹路深处,像经年的灰。
她握着缰绳催了一下马,黑骝迈步朝那片山影走去。马蹄踩过溪床最后一段碎石,踏上了真正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