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祭天后第一日,沈琢玉照常坐在长案前刻增寿印。
骨料是一段整根的白犀角,皇帝亲自点名的——"朕要上好的,最白的,像朕登基那年冬至的雪那样白。"沈琢玉接到骨料时面不改色地收下了,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天,刀没离手。
增寿印的纹路是"寿"字变体的升级版,七十二道回环,暗合七十二地煞镇命。皇帝越老越怕死,越怕死要的纹路越密。她刻到第四十三道回环的时候,赵五从偏殿出来扔了一包干饼在她案角:"晚上吃的,别饿死了没人刻印。"
她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赵五又缩回偏殿喝酒去了。等他鼾声起来之后,沈琢玉放下刀,把刻了一半的犀角骨搁在案上,用一块素布盖好。赵五明天一早推门会看到这块布,以为她还在案前。
她从长案底下的砖缝里取出三棱骨片,用一块旧棉布裹好塞进里衣夹层。铜镜放右袖暗袋,细铁签发髻里别紧,细麻绳腰带内侧盘着那根带钩的绳子——她决定把麻绳钩带上,万一山里需要攀爬。铁匣里那半张烧焦纸的原件她留在了砖缝里,只带走了拓好的解法图。三棱骨片背面沈家全部刻印秘技的部分她另外备了一份,藏在一根中空的骨料管里,塞在琢骨司废料桶底。那根骨料管贴着"废料"的标签,不会有人去翻。
她还带了一样东西。从草铺被褥底下翻出来的,藏了三个月——一小块碎骨片,边缘不规整,是她入宫第一夜从琢骨台雪地上捡的。沾着干透的血,骨面残缺,看不出是哪个家人的。但她一直留着,贴身收着,像收着一个谁也打不碎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草铺上,没有睡。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离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她睁着眼看屋顶漏雪的瓦缝,看雪粒从缝里落下来,细细的,在月光下闪着碎光。琢骨司的屋顶她看了三个月,每一道瓦缝、每一片漏光的形状她都认得。今夜是最后一眼了,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读一段她已经背熟的刀谱。
寅末时分,后门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门。一声长、一声短,是萧砚辞约好的暗号。沈琢玉从草铺上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偏殿——草铺、破窗、墙角的霉斑、门框上赵五刻的歪歪扭扭的"正"字——然后推门出去了。
后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的丫鬟,面生,穿着内务府杂役的灰布短衫。她没说话,只递过来一个包袱,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就转身走了。沈琢玉跟着她穿过窄巷、翻过豁口、走过柴房后巷,一路没遇见任何巡卫。走到角门的时候她看见角门的锁开着——锁簧半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侧身挤过角门缝隙出了宫墙,那丫鬟便隐入巷角的暗处不见了,来和去都像一阵风。
宫墙外是皇城西街的拂晓。天将明未明,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簌簌地响。她背着包袱沿西街往西华门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西华门的灰砖门洞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门还关着,但门洞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拂晓天光里格外清晰——树皮皴裂,枝丫虬结,像一只苍老的手摊在半空中。
槐树底下站着一人一马。
马是一匹黑骝,通体乌亮,额心一道白毛,鞍鞯齐全,马背上搭着一条靛蓝卷毯。牵马的人穿着件半旧玄色大氅,立在槐树根旁的阴影里,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乱,露出那根白润的骨簪。
萧砚辞。他今夜亲自来了。
沈琢玉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黑骝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萧砚辞把缰绳递过来,她伸手接了。缰绳是牛皮编的,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文牒在鞍袋里。"他说,声音低而涩,像一整夜没合眼的人嗓子还没醒透,"改了你验印文牒上的时间和路线,盖的是本王私印。出城时若有人查,就说替本王往南边运骨料。"
沈琢玉点了点头,把包袱挂上马背。黑骝温顺地侧了侧头,鬃毛拂过她的手背,又粗又凉。
"殿下替臣女找的替身——"
"已经在琢骨司了。"萧砚辞说,"身形与你相差不大,赵五又只认背影和手。她每日坐在你案前刻废料,赵五不会起疑。"
她再次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翻动着萧砚辞玄色大氅的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靴尖——靴面上有霜,薄薄一层,像是站了很久。从寅初等到现在,大约一个时辰了。
"殿下站了很久。"
"睡不着。"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琢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动作比上次更轻更短促,像一种本能被强行按住的样子。她没多问。她把缰绳在掌心多绕了一圈,抬脚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背。黑骝在她身下稳了稳,四蹄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坐在马上,俯视着站在槐树根旁的萧砚辞。晨光在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了一线淡金色,照着他的肩头和额发。他抬着头看她,两人之间隔着马头和不到三尺的距离。
"殿下。"她开口。
他看着她,等着。
她把想说的话在唇边过了一遍——谢谢你护了那四个孩子、替我挡了那么多、收了沈家的骨簪、在这么冷的夜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个时辰——但那些话太软了,像在骨头上磨得不够的刀,钝钝的,说不出口。最终她只说了一句:"三棱骨片在长案底下砖缝里,废料桶底有一根中空骨料管,里面是沈家全套刻印秘技。若臣女回不来,殿下交给南边那四个孩子。"
萧砚辞的眼睫垂了一瞬,又抬起来。"本王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黑骝转了半圈,面朝西华门的方向。晨光已经亮起来了,城门楼子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在马背上挺直了背脊,最后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脸比昨夜似乎更白了一些,眼底的倦色深得像挖不尽的旧井。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家国大义,不是权谋计算,不是卧底皇子的隐忍伪装。是一种很静很沉的、像井底水面映着月亮一样的目光。
"沈琢玉。"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得快要散在风里。她勒住马。
他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出城之后往南走,经过沧州时不要走官道,走西侧的山路。官道上有兵部设的关卡——太庙祭天之后陛下加强了各路盘查。山路虽然难走,但没人查。"
沈琢玉点了下头。她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又松开,终于把那些咽回去的话重新拣了一句出来:"殿下替臣女做了这么多事。臣女欠殿下的,这一趟可能还不上了。若臣女回不来——"
"若你回不来,"萧砚辞打断了她,声音忽然稳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本王会去青崖山把你带回来。三百年沈家的根不能断在山腹里。"
他说完那句话便转过了身,背朝着她,迈步往宫墙方向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在铺霜的石板路上,长而孤直。他没有回头。
沈琢玉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了西华门旁边的侧门里,玄色大氅在晨风中扬了一下,然后被门洞吞没了。黑骝在她身下轻轻踏了踏蹄子,打了个响鼻催促她。
她调转马头面朝城外。西华门此时正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扇被八个守卒合力拉开,门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城门外的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向南延展,道两侧的枯树列成两排,枝丫上积着昨夜的残雪。
沈琢玉策马出了城门。马蹄踏上官道时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匹正常赶路的驿马。她没回头,背脊挺得笔直,青灰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身后的城门在她出了百步之后重新合拢。她在马背上微微侧了侧头——只侧了一寸,眼角余光扫到了城门楼子上方的一面小旗。旗是朱红色的,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城墙垛口后面似乎站着一道身影,玄色的,很快隐进了垛口的阴影里。
她转回头,拉了拉缰绳。黑骝加快了步子。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又冷又烈。官道两侧的枯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快得像她从琢骨司后门摸到豁口时那些被风吹散的雪粒。
八百里。七十三步、四十九步、五丈。她把这些数字在心底反复默念着,马蹄声应和着她的心跳,答、答、答、答,像刻刀落在骨面上的节拍。
晨光完全亮了。天空从灰白变成浅蓝,冬阳升起来,把她和黑骝的影子投在官道覆雪的泥地上,一匹马的形状、一个人的形状,往南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