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廷 第7章 第六章

夜色深沉，窗外骤雨忽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间或夹杂着几声闷雷。这并不是个叫人舒服的天气，洛芾回到熟悉的地方，却是一场难得的好眠。

这场安稳未能持续多久，屋顶瓦片细碎的异响骤然闯入黑甜梦乡，比雷声更扰人清梦。

床上的洛芾仍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屏气凝神听了几吸。

那声响不似是雨滴打在房檐，也没有猫儿的脚步轻盈，倒像是借着雷声在屋顶行走的刺客。

她翻身面向内侧，握住了枕下的短剑。

黑暗之中失了视觉，听觉就格外灵敏，窗户被戳破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或许是见她房内无人守夜所以放松了警惕，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蠢，开窗的响动让洛芾很难再继续装睡下去。

紧接着，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自窗边传来，洛芾翻身下床，握着短剑挪动至窗前，便见黑暗中，阿慎已如鬼魅一般和黑衣刺客打作一团。

刺客显然不是阿慎的对手，与其说是纠缠，不如说是阿慎在故意戏耍他。注意到洛芾站在窗边，阿慎甚至还分心向她挥挥手，语气轻快：“郡主安眠，区区小贼交给我吧。”

他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杀手，对付这样的跳梁小丑自然不在话下。这本不值得洛芾费时费心，但刺客显然不是孤身一人，二人打斗之间另有两人从院墙落下。洛芾喊阿宴去帮忙的话还没出口，一道冷光就直逼面前。

破风声直逼至面门，洛芾来不及躲避，只能猛地抬手用短剑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箭头被打偏了几寸，堪堪擦着洛芾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丝丝缕缕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来。

射箭之人打定了主意要取人性命，见一击不中直接破窗而入，洛芾手中只一短剑，失了一寸长一寸强的先机，只能处处退让，暂避锋芒。

借着黑暗的掩护和对屋内陈设的熟悉，洛芾在桌椅屏风间穿梭，终于找准时机，一只袖剑射入刺客的咽喉。

对着屋内的刺客又补了两刀，确认人已经气绝后，再抬眼看向院中，院内的刺客已经加到了四个，阿宴也已经加入了战斗。

“留活口！”她对着阿慎、阿宴喊道。

害怕屋内太亮让刺客看清洛芾的位置，墨儿只用一颗夜明珠照亮，取来伤药要给洛芾上药，却被洛芾一把拨开，“去！把门窗都打开，蜡烛全都点上，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少人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

打斗的声音吵醒了一院子的人，下人庑房陆续燃起烛火，墨儿与洛芾对视一眼，垂首绕过廊下，在庑房门口呵斥道：“三更半夜点灯做什么！惊扰了郡主休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快吹灭！”

下人们不敢多言，，忙不迭地吹了灯，璇玑阁内又只剩下洛芾身边还亮着光。

刺客并无第三波，阿慎阿宴身手矫捷，很快将刺客制服，留下了两个活口。阿慎从刺客身上撕下两块布塞到他们嘴里，等着洛芾来审问。

府中牙兵却在此时姗姗来迟，隔着院门请罪，“末将来迟了，郡主无恙吧？”

洛芾制止了准备去开门的墨儿，静静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黑暗死死锁在院门的方向，也不应门外的话。

牙兵没听到回应，却好像并不着急，反而是又敲了两下门再次询问，“郡主无恙否？”

阿慎忍不住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道：“王府侍卫果然知礼，拿人之前还给刺客留下时间逃跑呢。”

洛芾眼神一凛，似乎像是透过那层木板看清门外人打的算盘。

刺客来时身后无人追赶，说明府中牙兵并未发现，而她的院子地处偏僻，就连夜巡的队伍每夜也只路过两次，眼下并不是该巡逻的时间。

既无人去求救，又不曾提前发现，牙兵为何会出现的恰到好处？就算是巡查路过，怎么开口就是‘来迟了’？

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刺杀，比起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洛芾嗅到的更多的是阴谋的味道。

院内彻底灭了灯，墨儿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惺忪睡眼去给气定神闲的牙兵开门。

“墨儿姑娘。”领队的队正口中和墨儿打着招呼，目光却越过她直往院内去。只是隔着影壁，院内又无亮光，他什么也看不清。

墨儿掩嘴，打了个哈欠，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和被人从美梦中吵醒的不悦，“深更半夜的，队正这是做什么？”

“末将巡查至此，听到院内有异响，担心郡主安危，故而打扰。”

队正探了半个身到门内。墨儿非但没挡，反而大大方方的后撤一步，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璇玑阁上下无人听到什么动静，郡主也正睡着。队正若是不信，可要来搜一搜？”

“姑娘折煞我了。”队正连连摆手后退，“末将怎敢在璇玑阁放肆。既然郡主无事，那末将就继续巡逻去了。”

巡守的牙兵又踏上湿滑的石板路，脚步匆匆，很快便又隐匿在雨雾之中。

墨儿打发走了人，再回到后院柴房时，阿慎剑上的血还在顺着剑尖向下流，在地上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方才留下的两个活口已经只剩下一个了，倒地之人的衣裳在左肩处被划开，露出睁目獠牙的暗青色图腾，在烛火的掩映下透着几分诡异。

洛芾坐在太师椅上，月白的衣裳上被溅出几点红。墨儿拿出帕子，蹲在洛芾身侧擦拭她靴子和衣角的血渍。

满屋的人都不说话，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犀皮靴子上的血迹一擦便净，衣角的几滴却已渗入经纬，留下星星点点的淡红色。

“郡主的衣裳脏了，回去换一身吧。”

洛芾撇了一眼，意有所指，“无妨，还是忙完再换，免得又溅了脏污。”

为了印证她的威胁，阿慎的剑架上了刺客的脖子。

“还不说说吗？”洛芾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那人。

“郡主何必同他费口舌。”阿慎剑锋一转，割破刺客胸前的衣裳，露出肩头的死士图腾，与刚才死掉的几人一模一样，“这是顾家的图腾，我从前见过的，错不了。”

“你方才有机会杀了我，也有机会逃。可你都没有。”洛芾俯身凝视着眼前的刺客，语气不急不缓，“说吧，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刺客才终于正眼看向洛芾。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像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死士刺客，倒是想不谙世事的文弱书生。

“郡主不先问问我有什么吗。”

“你敢留在这儿，就定然有让我无法拒绝的筹码。”洛芾指向堆在一起的四具尸体，轻飘飘道：“话说回来，就算你没有筹码，与我而言也不过是多抬一次手的事，不亏。”

“小人只要一个干净的身份和户籍文书。”刺客膝行上前一步，“我知道顾家一个大秘密。郡主有封邑沅阳，区区户籍文书不过小事。郡主大恩，小人来日必定结草相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洛芾本未有疑虑，只当他是知道太多顾家的秘密，想借自己金盆洗手，但这竟也值得他“结草相报”吗？洛芾不得不怀疑他是另有隐情，又或是别有所图。

“你不够坦诚。”思及此，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我一向很乐意去帮弃暗投明的聪明人。可你我这桩生意红口白牙、无凭无据，成不成全靠一个信字。你不能给我全然的信任，这生意我做的就很不值得了。”

刺客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诚心，激动地膝行着想要靠近洛芾，却被阿慎的长剑逼退回原处，“郡主可以把我关押起来，待证明我所言真伪后再做处置。”

洛芾摇摇头，“你是顾家死士，舍了一条命给我下套也不是没可能。我要你的命又有何用呢？”她再次重复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只要你说实话，我自然会应你所求，决不食言。”

她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在实木的扶手上，闷响声在屋内回响，渐渐在刺客头上敲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似乎在进行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洛芾的疑虑反倒因此消解了一些，心里更偏向他是有难言之隐。

良久，跪地的刺客从牙缝了挤出一句：“我……我有了一个女儿。”

话开了头，后面的便容易出口了。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丫头还不足月，猫儿似的小，我要是哪日死了，她也就活不成了。”

受了一身伤也没皱一下眉头的人，现在竟叫洛芾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颗将要落未落的眼泪。

或许是想到了同样生而丧母的自己，洛芾短暂的愣住了，心中有了些许不忍。此刻在她面前的只是个想要保护女儿的父亲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侧头用肩膀擦去眼泪，“小人爹娘没得早，只记得家里姓季。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他们都叫我季二，没有正经的名。”

洛芾思索片刻，抬眼对阿慎道：“过一刻钟去寻牙兵，说我院里进了刺客，不慎跑了一个，即刻全城追捕。刺客受了重伤，城中药铺要仔细盘查。只叫牙兵去办，不准惊扰大王。”

城中戒严，又不能去药铺，逃走的刺客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个角落就变得很合理了，若是有人真的捉到了“刺客”，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光明相继不已，谓之‘重明’。”洛芾起身，抽出腰间短刀，割断束住刺客手臂的绳索，“季重明的户籍文书，十日之后送到你手上，只要你所言不虚，以后你便是家室清白的普通百姓。”

大成不准百姓随意迁移住所，有了姓名和户籍，他这个人就是一辈子被拴在了洛芾眼皮底下。今后无论他去哪，只要洛芾想，立刻就能找到他，这是恩赐，同样也是牵制。

“郡主再造之恩，季某与小女都会铭记于心。”

终于得偿所愿，季重明端正的对着洛芾三叩首。洛芾听罢他千恩万谢的话，示意阿宴搬来一把椅子给他。

季重明刚坐稳，沉声一字一句道：“顾家私藏兵马。”

六个字惊得洛芾从椅子上猛地站起。

她环视一圈，幸而屋内都是她的心腹。墨儿冲阿慎阿宴使了个眼色，阿慎收回架在季重明肩头的剑，紧跟在墨儿和阿宴身后退到门外，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以防有人偷听。

屋内，洛芾压低了声音问他：“可有实证？藏兵何处？”

季重明摇摇头，“小人只是个暗卫，怎么清楚此等机密。但小人知道都虞侯将兵藏在了千嶂驿附近，伪装成山匪！他们用的是军械，全是自武备司所得！”

洛芾紧紧盯着季重明的眼睛，想从中得到些许他在说谎的慰藉，可季重明的坦然与坚定让她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顾家家主顾辅源现任都虞侯、兼任巡防使，统领洛城常备军，掌管城内治安、军纪、城防，有实际的兵权，顾家又早包藏祸心，说他私藏兵马，洛芾一万个相信。

可她不敢相信这些私兵用着武备司的军械。武备司的司使不是旁人，正是洛怀桑。

洛芾的心底漫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官制参考了唐，但主要还是私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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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