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廷 第6章 第五章

玗璠阁门外，阿慎和阿宴蹲在墙角斗草解闷，时不时低声争执两句。墨儿在外面几年也是懒散惯了，不比从前在府里时刻端着，微微卸了力靠在院墙上，被落日暖阳晃久了，眼皮渐渐发沉，生出些许倦怠的困意。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中也笼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得，急促而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和少年清亮的声音一起地闯进墨儿的梦中。

“墨儿姐姐，我可找着你啦！”

跑的一头汗的洛羽满眼只有墨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上。门口两个侍卫两个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也没叫他收起那咋咋呼呼的模样。

“哎，这是玗璠阁，不得喧哗！”黑着脸的侍卫用刀鞘拦住他，洛羽一时呆了神，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墨儿前赶了两步，扯着愣神的洛羽往一边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呆子，在府里当了那么多年差怎么还这么冒失，当心洛管家知道了又骂你。”

洛羽是管家洛楚的儿子，从小就在府里长大，虽然办差算不得是府里最伶俐的，但性子讨喜，主子下人都喜欢他。

洛羽挠着头傻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憨态可掬。

“我一时着急，见姐姐在那就顾不得旁的了。”他突然一拍脑袋，“呀，嬷嬷叫我来寻郡主呢！我方从前院回来，听说郡主来祭拜王妃，紧赶慢赶地找来了。”

洛羽绕了半天，一会儿说：“大王特意叫了乳母嬷嬷回来给郡主打理院子”，一会儿又说道：“路上瞧见柳侧妃和几个姨娘都遣了人往郡主的璇玑阁送东西”，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

他说话挑不着重点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毛病，再简单的一件事，到他嘴里能从盘古开天讲起，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能扯上好一阵儿。如果没人打断，他能讲上一天一夜，府里人私下都打趣说他该去茶楼做个说书先生。

墨儿一听许嬷嬷来了，就知道出不了什么大事，也不听洛羽念叨了，摆了摆手道：“郡主在里头祭拜王妃，不晓得要多久呢。嬷嬷既然在，你去回了嬷嬷，就说万事由嬷嬷做主便是了。”

谁知洛羽一根筋得很，梗着脖子反驳墨儿，“不行不行，嬷嬷说了，这事必须郡主拍板才行。”

他们两个站得远，没注意到洛芾已经从玗璠阁出来，直到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才双双回头。

“出什么事了？”

洛芾的目光从满头大汗的洛羽身上打了个转，落到墨儿略显无奈的脸上，眉梢微挑，“什么事一定要我出面？”

墨儿方才就没从洛羽刚才的话里听出个所以然，只能捡着重点说一说。洛芾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同样没指望能从洛羽嘴里知晓清楚来龙去脉，听完只是点点头，“既然是嬷嬷的意思，那就先回去看看吧。”

璇玑阁建的偏僻，处在靖南王府的西北角，西临竹林，外接着府里的后门，从前为洛芾偷溜出府增了许多便利。往南走则是后宅的小花园和习武场。出了璇玑阁的院门，几步之遥就是府里的藏书楼。洛家往上数十几代都是多看几个字就要脑子疼的武将，只洛珩一人算是个书生，娶了王妃后，两个嗜书如命的人一起设计了这座藏书楼。这是洛芾小时候最钟爱和洛珩玩捉迷藏的地方。

这处院子从选址到院内布局都是洛芾出生前由她母亲陆知渝亲自安排，多年来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初建时无异。

洛芾一行人进门时，庭中正跪着一青衣婢女，发髻松垮，哭哭啼啼地喊着冤。

见洛芾进门，青衣婢女虽不认得她，但也不难猜出是谁，立刻膝行向前，哭的梨花带雨，大呼着：“奴婢冤枉！求郡主明鉴！”

墨儿冷面上前拦了她，阿慎阿宴一人拎着她的一条胳膊将人拖回原地，罗刹似的站在她跟前，吓得她连哭都忘了，张着嘴，满眼剩下的只有惊恐。

洛芾对这一切恍若未见，直奔一旁的银发老媪而去。

“嬷嬷快坐，不必多礼。”洛芾快步上前，扶起想要起身行礼的许嬷嬷，言语中满是热切，“父亲不是准了嬷嬷去庄子里头养老？嬷嬷怎的回来了？”

许嬷嬷是洛珩的乳母，在府里侍奉多年。洛珩生母早逝，自小是由蓄嬷嬷一手带大的，对乳母百般敬重，早早就在乡下为她置办了宅子和田地，让她能在任庄子主簿的儿子家里养老。

许嬷嬷已年过花甲，腿脚不便，不好行礼，洛芾又强硬地将她按回椅子上，不准她起身，她只好垂首答话道：“大王恩德，老奴的孙女涟漪也在府里谋了份差事。这回来本是探亲的，昨日本就要回去了，大王却派人来说郡主要回来了，院子正缺人主事，叫老奴来照料郡主……”许嬷嬷说着就红了眼，抬手抹着眼泪，“老奴起先还不信，没想到郡主真的回来了。这是上天庇佑靖南王府，庇佑大王和郡主。”

洛芾听着，心中也是一阵酸软，接过墨儿递过的帕子，亲手给许嬷嬷擦去眼泪，“劳嬷嬷为我费心了。”

她抬眼，目光落在许嬷嬷身侧的朱衣婢女身上。那婢女眉清目秀、身姿端方，瞧着与许嬷嬷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她的孙女涟漪了。

许嬷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招手叫来小孙女，将她拉到洛芾面前，“这丫头从小在庄子里长大，没学过什么规矩，日后若是何处冒犯了郡主，郡主尽管责罚。”

“嬷嬷教出来的怎么会差了规矩？”洛芾笑着免了涟漪的礼，坐在许嬷嬷一旁的石凳上，目光这才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猜到一些了，许嬷嬷这是等着她回来借此立威呢。

“规不规矩的也都没什么，人机灵就好。”洛芾指了指庭中的婢女，“涟漪，你来说说她是怎么回事。”

涟漪落落大方地上前，也不怯场，垂首答话：“回郡主，此人名叫允儿，先前是顾侧妃院子里伺候二郎君的。嬷嬷带着我们为郡主打扫房间，允儿私自进了郡主的书房，被嬷嬷发现时手里正拿着郡主的信。”

允儿挣扎着扑上来想要解释，却被上前一步的墨儿拦住，冷斥一声：“放肆！”

她从小跟在洛芾身边，发起怒来周身的气派不输于年长的嬷嬷，一下就唬住了允儿，叫她半分不敢再动弹。

“洛怀桑院子里的。”洛芾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好的琼琚阁不待，怎么跑到我的璇玑阁来了？”

涟漪继续答道：“郡主回得急，府里的人手一时调配不开，就从各位侧妃姨娘院里挑了些过来，管家说，郡主若有瞧得上眼的就留下伺候，若是觉得不行，过两日买了新人再送来给郡主挑选。”

洛芾“唔”了一声，点点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在归轩跟着学会了阅后即焚的习惯，身边是从不带什么重要书信的。这次带回府的书信无非是一路上收到的乜南星写的酸诗，随便烧了怕乜南星哪日想起来了要同她闹脾气，这才留着。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洛芾并不担心真被人瞧见什么。

她转头去寻许嬷嬷，语气平淡：“我这儿用不着那么多人，从前伺候的若是还在府里就还用他们，这些人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许嬷嬷应了声好，又细细回禀：“有几个丫头年纪大了，大王给了恩典，发还身契回家嫁人去了。余下几个也都在庄子里，老奴明日就叫人去接。只是郡主院里的嬷嬷丫头都是按祖制来的，人少了也不好看，还是要添几个的。”

洛芾点点头，认同了许嬷嬷的话，“嬷嬷说的是，那就留几个干活利索罢。我身边带着墨儿就够了，房里就还用从前的老人。”

许嬷嬷顺着她的话，提了几个旧人的名字，得了洛芾的首肯当下就叫人套车去庄子里接。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洛芾像突然才想起有允儿这么个人似的，“来我这儿之前，管家没教你们规矩吗？”

这话是问新来的所有人的，但院中众人皆噤若寒蝉，除了涟漪没人敢答。

“回郡主，管家说郡主的书房不必打扫，日后没有郡主的允许，任何人也一步都不能踏入。”

洛芾起身走到允儿面前，缓缓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管家既然已经交代了，那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允儿本就吓得浑身发抖，如今被洛芾盯着，更是要魂飞魄散了一般，一双眼像是打了井，汩汩的泪涌了出来。她抽噎着解释道：“奴婢自知愚笨，比不得旁人伶俐，也就是从前在二郎君的书房伺候，护书的法子知道得多一些，就想着做好了能讨郡主的喜欢。奴婢真的没有看郡主的信，就是碰巧嬷嬷进来时我拿着，想替郡主归置……”

“我的书房不准人进，你没听到吗？”洛芾仍是笑着，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面前人一双桃花眼泪眼婆娑，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无人色，看起来就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洛芾心中清楚，顾侧妃一向不待见她，这左不过是要借自己的手赶走碍眼的人罢了。

“瞧瞧这可怜模样，怨不得侧妃要把你送来，留你在房里伺候，我见了都要无心念书，何况怀桑呢？”

在洛怀桑身边伺候，又惹了顾侧妃的厌烦，这个允儿是什么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允儿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侧妃许你什么了？”虽是问句，洛芾却没指望听到回答，自顾自道：“在我这儿做内应，替她打探消息？事成之后让你去做二郎的侍妾？”

她摇摇头，似是在替允儿可惜，语气中透着几分凉薄，“傻丫头，二郎的夫人是大王亲自登门替他求来的，又刚给大王添了长孙，二郎还指望着夫妻和睦讨大王的喜欢呢，你真以为他会容得下你？”

墨儿一直留意着洛芾的神色，见她指尖微微收力，知道她准备处置人了，悄悄侧身向不远处的两个侍卫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近前来。

洛芾随手用拇指抹去滑落到手边的一滴泪，“我的信可都是军机大事，按理说我该处死你才是。可我这人心善，今日又是我回府的好日子，就留你一条命。”

允儿闻言一喜，眼中瞬间燃起希冀，连连磕头谢恩。

洛芾掏出帕子擦着手指上的脂粉，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墨儿心领神会，抬手示意侍卫把人绑起来，一句话定下了允儿的命运。

“毒哑，叫牙婆子来发卖了。”

变故来的太突然，一块破布堵住了允儿最后的求饶声，洛芾起身拍去衣袖间的灰尘，环顾四周低头不语的丫鬟小厮，“璇玑阁是本郡主的地方，便是大王都不会随意插手，我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人，回去都告诉你们的主子，若想欺我年少，尽管来试。”

许嬷嬷紧跟着发话，声音不怒自威：“还愣着做什么！各自去做活，若再敢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允儿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众下人皆俯首帖耳，纷纷躬身应下，四散开来各自忙活。

待人都散去，许嬷嬷才看向洛芾，低声道：“这些人底细杂乱得很，不知谁是谁的眼线，老奴还是先将他们打发走，晚些再重选一批身世清白的来。”

“都留着吧。”洛芾转身进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叫人来改不合心意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嬷嬷不知我在外头过得多快活，乍一回来还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无趣呢。留着他们权当给我解闷了。”

她推开窗看向院内。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似各司其职忙活着手里活计的下人们，无一不在转身抬头的间隙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扫向屋内。

角落里更有一人，鬼鬼祟祟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瞧着无人在意自己，借着花木的遮掩，弓着腰，悄悄溜出了院门。

洛芾捏起桌子上的糕点填进嘴里，笑道：“一回来就有热闹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