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殊?卫家那小子?”
玄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对,你要尽可能取得他的信任,要能自由出入卫家。还要确保,无论今后发生任何事,他们都不会怀疑你。”
“这就难办了,小爷我从来不知如何讨人喜欢,自有一群人主动亲近小爷。”
那人伸手一撩头发,在玄翎身旁坐了下来。
玄翎看着他,说:“我有办法。你找几个浪荡混子,在卫殊下学的路上堵住他。我已派人观察过了,卫殊平日身后都跟着个护卫,唯有下学时是独自一人,此时出手,必能一举成功。”
“怎么堵?”
“很简单,把你那只宝贝蚂蚱放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把他往你家附近引。”玄翎淡淡道。
那人呛了一口茶,说:“你如何知晓我家的小七识途?”
玄翎不紧不慢地回答:“见过。”
“……行吧,我明白了。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等一个时机。”
四季游走了五轮,秋天重又如期而至。长风卷着落叶,将地上的沙尘搅得如水波一般。
马蹄匆匆踏过,清脆的铃铛声逐渐清晰。
“卫殊独自出门散心,我问过了,他会走这条路。”
那人在马上微微弯下腰,擦着玄翎耳畔而过,低低的声音即刻便消散在了马蹄扬起的风沙中。
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玄翎拍拍身上的灰尘,将帽檐压低一些,向暗处的人影勾了勾头。
“阿翎,真的要这样做吗?”
“阿枝,莫要忧心。我们等了五年,终于等到卫殊的父亲着手为他筹备婚事,这是最好的时机。相信我。”
玄翎拉住青枝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你阿耶已经在等你了。我会在不远处,莫怕。”
青枝抿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前方。
“阿枝,阿翎怎么说?”青枝的父亲见她过来了,便问。
青枝道:“卫殊不久便会途径此处,待他路过,我们按照阿翎教我们的做即可。”
说罢,她走进身侧的醉香楼,将里头的妈妈请了出来。
远远地见着一个身影,青枝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向二人使了个眼色。
那妈妈拉住她的手臂往楼里拽,青枝揪起手帕,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嘴里说着:
“阿耶,您怎的如此狠心,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竟然……竟然为了区区三块银铤,便要将我卖入此等烟花之地!”
青枝的父亲大声道:“你闭嘴吧,你这命,卖三块银铤已经是你的福气了!莫要多言,快快跟着妈妈进去,莫要在此纠缠了,你不要这脸面,我还要呢!”
那妈妈也说:“是啊青枝,你父亲已将你卖给我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可不能不认账啊,否则就让你父亲把银铤还我!”
“住手!”
如玄翎计划的那般,卫殊果然来了,豪掷七块银铤将青枝赎了出来,并将她引荐给了轻云楼的掌柜钱三,使她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青枝天生丽质,奈何家贫,幸得玄翎在这五年中的悉心教导,青枝学会了舞蹈与弈棋,来到轻云楼之后,很快便有了不小的名气。
卫殊也在相处中对她动了情,正好卫宁渊近来在为卫殊准备婚事,卫殊便带着青枝去见卫宁渊。
卫宁渊对青枝的才名亦有所耳闻,就将二人的亲事定了下来。
“那日我来轻云楼的事情,阿枝事先并不知晓,她送给卫殊的那碗醒酒汤里也并没有下毒。阿枝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害卫殊,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甘心,毁了阿枝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必须死!”
说到这里,玄翎早已泪流满面,将衣袖卷上去,露出了一道长约三寸的疤痕。
“我深深将那徽纹刻在心里,也记住了那把匕首的样子,反复在心里描摹。六年来,我一直以为那杀千刀的登徒子是卫殊,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你——陈名!”
陈名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不可置信道:“不,不,怎么会是我,我怎么会对阿枝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
玄翎上前啐了他一口,说:“你不配唤她阿枝,更辜负了卫殊父子对你的情意!”
林盛轻咳一声,对玄翎道:“你方才说,青枝送的那碗汤中无毒?”
“是,阿枝太过善良,面对毁她清白的人都狠不下心。我将毒药交给了她,却也知她必不会在汤里下毒,便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林盛拿出那只铃铛,问:“此物可是你的?”
这是林盛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但玄翎的回答依旧如初:“不是。”
“可你名叫玄翎,这铃铛又是玄色的,难道当真是巧合?”
玄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铃铛是王浩的。”
王浩承认:“是我的,是她赠予我的。严格来说,确实不是她的。”
“也就是说,玄翎故事中的那个眼线,就是你?”林盛想了想,问他。
“对。”
“那么这铃铛,究竟有何用处?”
玄翎上前一步,说:“我来说吧,这与旁人无关。王浩与卫殊相交五年,对他的了解虽不及陈名,却也可至九分。卫殊有个怪病,就是听不得铃铛声。而我母亲极爱铃铛,为我取名玄翎也是这个原因。我家中有不少铃铛,我曾将它们作为礼物赠予过王浩。王浩问我要过一个去送给卫殊,没想到引得卫殊病发,险些丧命。
“于是我便掌握了卫殊的这个致命的弱点,此次我便提前安排好了王浩与卫殊相会的厢房,并暗中在窗外系上了一只铃铛。只是我没想到,王浩发现并换了我的铃铛,还对铃铛进行了改造,使它不能够发出声响。”
林盛这才想起,这只铃铛在他身上多时,的确一直没有响过,他竟不曾注意。
“王浩,你换了玄翎的铃铛,是不想让她杀害卫殊?”林盛问。
王浩叹了口气,回答:“阿翎执念太深了,我怕她走得太远,再也回不来了。一开始,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去卫殊身边做她的眼线,我慢慢旁敲侧击,才从青枝和她父亲那里得知此事。那日阿翎来轻云楼,我便知她要动手了。
“我并非不同情青枝,也并非不痛恨那个杀千刀的登徒子,可是我与阿翎三岁相识,她是什么为人,我再清楚不过。阿翎心性纯良,一心为所爱之人两肋插刀,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她的剑,怎可染上仇恨的污血?她应该走向更辽阔的天地,而非被仇恨所困。因此,我换了她的铃铛,并且我知道,陈名不会没有动作。”
玄翎听了他的话,方才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了开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上面的穗子被穿堂而过的风拂动。
那上面有一朵白玉雕刻而成的花,是王浩赠予她的。
“我与卫殊相识以来,发现他性格温顺,为人也谦逊,但想到当年的事情,便觉得他的谦逊也许都是伪装出来的,借陈名之手除掉他也算是为青枝报仇了。没想到卫殊是无辜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原来是陈名。也不怪阿翎认错了人,寻常人家的护卫怎能穿戴得那样华贵,况且陈名与卫殊的样貌也有八分相像。想必,当年卫殊的父亲将陈名带回家,也是这个原因。”
“你早就知道陈名会对卫殊下手?”林盛继续问。
“陈名对卫殊不满,我从刚认识卫殊就发现了。可惜卫殊太傻,竟从未感觉出来,陈名对青枝的恋慕可一点都不比他少,照陈名那性子,不对他动手是不可能的。那日清晨,我换了阿翎的铃铛之后才去找的卫殊,我怕青枝送的汤下了毒,便让博士进来去换一碗,自己也跟着博士出去了。出去之后,我藏身在不远处,看见陈名果然端着汤进了那间厢房。”
陈名依旧瘫坐在地上,发狂般地大哭,嘴里一直在重复着“我该死”几个字。
林盛和林刺史交换了一个眼神,此案已经明晰了。
林盛将案发当日的情况总结了一下:“卯时二刻,卫殊与王浩相会;卯时三刻,青枝送了醒酒汤;卯时四刻,王浩离开,陈名送了新的醒酒汤,卫殊饮下汤后身亡。综合来看,致使卫殊身亡的人便是陈名。在此案中,玄翎为杀害卫殊做了双重准备,但青枝未曾下毒,玄翎的铃铛也被王浩换过,因此不予以定罪。”
“陈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林刺史问。
“我坏事做尽,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阿殊,为兄这就来陪你!”
陈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离他最近的李司砚,抬手一把抽出了他的佩剑,横向自己的脖子。
玄翎反应过来,立刻拔剑刺向他:
“陈名,你这样死去算什么?被你玷污了的阿枝、视你如子的卫殊父亲,你不打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么,难道你还想一错再错?你以为,你到了阴曹地府,卫殊不会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