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名手中的匕首被李司砚的飞刀击落,匕首落在玄翎脚下,她低头看时,一眼便认出了它。
“陈名,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玄翎不可置信地惊呼,身旁的青枝不解,侧头问她:“此话何意?”
“阿枝,当年那人……不是卫殊,是他。”
玄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抬起手指向陈名。
青枝骤时僵住,半晌,才迟迟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竟不是阿殊……可怜他真心将我从醉香楼赎出,为我在这轻云楼谋了个这样好的差事,对我情深义重,不嫌弃我的出身,愿娶我为妻。我以假意换来他的真情,居然还对他做出此等残忍之事,我——我真是不该!”
林盛和庾乐几人相视一眼:猜想没错,这其中果真另有缘由。
“时辰差不多了,下葬吧。”林盛对卫宁渊说。
卫殊的墓就在他的母亲旁边,卫宁渊折下柳枝,将碑上的尘灰拂去。
不过碑上原也没有多少灰,应是时常被人清扫,碑前放置的瓜果也尚为新鲜。
“阿黎,看来殊儿前两日已来看过你了,想是来告知你他的婚事的。阿黎,你定是想念他了,才把他叫去陪你了,是不是?可怜我孤寡老头子一个,回头也去寻你们娘俩去。
“阿黎,你可要好好替我照顾殊儿,他嘴馋,最喜欢吃桂花糕,倒是随了你的口味。院里那棵桂花树近来新叶正茂,秋来定能开满一树的金桂,我会再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和桂花酿,可惜你们俩都没口福了……”
卫宁渊絮絮叨叨地说着,身后站着的一群人都在默默落泪,陈名跪在他身边,也早已泪湿衣袖。
“陈名,跟我走吧。”林盛走到陈名身边,对他说。
陈名挪动到卫殊的墓前,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礼。
卫宁渊见状连忙去拦,陈名对他轻轻拂袖,口中喃喃道:
“阿弟,阿兄很快就来寻你,你再等我一等……”
“你们三个也跟我走。”林盛的目光依次扫过青枝和玄翎还有王浩。
四名捕手从不远处钻了出来,极为自然地跟在了林盛身后。
到了铃都府衙,林刺史已在堂上等候多时,见林盛后面跟着一长串人,立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身后,问:
“怎的、这么多人?盛儿,这些全都是本案的嫌犯?”
林盛笑笑,说:“后面四位是从长安来的,是我请来的帮手,这四位才是本案的有关人士。”
林刺史这才放下心,叫人给庾乐一行人赐座上茶,而后对林盛道:“盛儿,今日你来审理此案,为父看看你近来可有长进。”
林盛应下:“是。”
“玄翎,方才在卫殊的灵前,你说当年那人是陈名,而非卫殊,此话何意?细细说来。”
玄翎抿了抿唇,道:“此事事关阿枝,我须得问过她愿不愿意让我说。”
林盛伸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玄翎看向青枝,青枝微微点了点头,向她展露一个微笑。
“我与阿枝,五岁便相识了。初见她时,她随同父亲一起在一家茶楼上工。我跟着祖母去听说书,阿枝沾着灰的小手捧着托盘,为我与祖母上茶。祖母素爱干净,我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她拉过阿枝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她说她叫小枝,今年五岁,比我小三个月。祖母说,如此年龄,应当如我一般,跟着祖母去吃茶,去逛灯市,去买糖糕。我挽起阿枝的细小胳膊,对祖母说我想带她回家。阿枝说,她还有阿耶在这里做工,她要帮帮阿耶,这样阿耶就不用那么累了。
“祖母最后给了她两块糖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她并没有当即就吃掉一块,而是捧着两块糖糕欢天喜地地去找父亲。我远远看见,阿枝把两块糖糕都给了父亲,父亲当着她的面笑眯眯地吃了一块,趁她不注意,悄悄把另一块藏在了手帕里,揣进了衣裳中。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阿枝告诉我,父亲把那块糖糕留给了她,她说糖糕很好吃,父亲让她带了谢礼。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木制的小鸟,送到我手上。那只木鸟很精致,阿枝说那是父亲教她一起做的。我看着满眼天真的阿枝,我想,以后她就是我的妹妹。
“五岁到十五岁,她和父亲一起换了很多个地方上工,祖母经常带着我去找她,给她和父亲带一些吃食或者衣裳,她和父亲也总是会回赠我们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去阿枝做工的酒楼找她,发现她被人剥光衣服,打晕在一间客房。那人喝醉了,背对着房门,没有注意到我悄悄溜了进去。我用酒瓶砸了那人的头,他倒下了,我捡起他的衣裳,看到上面绣着的徽纹。我认得,那是卫家的族徽。
“我愤怒地流着泪,开始为阿枝穿衣,却忽然发现床榻上有一抹刺眼的红。我愠怒无比,直想杀了地上那人,这时他却醒了过来,抽出匕首向我刺来。”
玄翎小时候便十分喜爱父亲摆在书房里的那些刀剑,吵着闹着要学,父亲每日教她,她自认身手不错,却还是有些敌不过那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得尽快离开。”玄翎心想。
她捡起方才敲碎的酒瓶碎片,将它当作暗器射向那人的眼睛,趁他注意力转移,抱起青枝跳窗而出。
那人已然喝醉,此刻无有气力再追出来,两人终于顺利逃走。
青枝醒来时,睁眼看见的是玄翎又气又心疼的脸,旁边坐着玄翎的祖母,她也在抹着泪。
“阿翎,不哭,我没事……”
青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为玄翎擦眼泪。
玄翎恶狠狠地说:“铃都城内所有家族的徽纹我自小便在阿耶的书房里见过,绝不会错认!卫家这些年已逐渐没落,族内人丁稀少,只有卫殊这么一个儿子。方才那登徒子衣着华贵,所用的匕首更是一等一的上品,必是卫殊无疑!阿枝你别怕,我一定给你报仇!”
青枝看到玄翎手臂上的伤,担心地问:“阿翎,你受伤了?”
玄翎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倒是你,你才刚刚及笄——”
说着说着,玄翎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青枝的父亲赶来了。
他扑过来,自责道:“阿枝,阿翎已经叫人告知我了,都是阿耶没用,害我苦命的女儿至此……”
青枝拼命摇头,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泪水从眼中簌簌滚落,划过颊上两个好看的小酒窝。
“阿枝,阿耶这就去为你讨个说法!”
青枝的父亲起身要走,青枝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阿耶,切不可冲动。口说无凭,你我身份低微,倘若如此贸然前去,只怕会被扣上污蔑的罪名,少不了一顿打,阿枝和阿耶相依为命,不想阿耶有事。”
玄翎也点点头,沉默半晌,忽地抬起头,说:“我有一计,只是要等。至于要等多久,短则三两年,长则七八年也说不准。”
青枝问她:“阿翎想怎么做?”
“杀了卫殊。”
这是青枝第一次从玄翎的眼中看出如此深重的杀意。
从前她虽习武,也时常向自己展示新学的招式,可她眼里尽是对手中兵器的喜爱,她也从未伤过人。
青枝知道,从此刻起,玄翎手中的剑,要染上血了。
“阿翎,你还这么年轻,你……”青枝犹豫道。
玄翎握紧她的手,目光中充满坚定:“阿枝,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被任何人伤害了。”
那天晚上,柳朝昀教玄翎练剑时发现她招招都带着杀意,便问她:“翎儿,何人惹你不悦了?”
玄翎继续将剑向前刺去,说:“一个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的腌臜之辈,不说与阿耶听了,不要脏了你的双耳。”
“我的翎儿长大了,”柳朝昀欣慰大笑,“一直以来,我只当翎儿习武是孩童心气,没想到翎儿学会用手中剑保护想保护的人了,我柳朝昀的女儿就该如此!”
玄翎停下来,问:“阿耶,倘若我必须要杀一个人,您会怪我吗?”
柳朝昀认真地摇头,说:“不,我的翎儿做事情一定有原因,莫说杀一人,就是杀无数人,哪怕那些人里面包括阿耶,我也绝不会怪你。”
“不会的!我只杀该杀的人。我手中剑,绝不滥杀无辜,也绝不放过恶徒。”
次日,玄翎写了一张字条,吩咐丫鬟送了出去,而后,自己也出了门。
长街上风声瑟瑟,金黄的落叶在空中翻卷,玄翎头上扎着的玄色飘带亦随风飞舞。
一片黄沙之中,她的背影那样渺小,却又那样坚毅。
她在一座阁楼上临窗坐下,定定望着窗外被风沙模糊了轮廓的远山,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大小姐,你叫我来又有什么事?快说快说,小爷我忙得很。”
来人手中松松握着一把扇子,上面绘着几只白鹤。天气已然转凉,他却还在不徐不疾地扇着。
“我要你去结识卫殊,做我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