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微,庾乐和李司砚坐在一座亭子里,四周仍有人声,只是听来有些远。
“庾乐。”
“——嗯?”突然被叫名字,庾乐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是李司砚在叫她。
李司砚一反常态地趴在石桌上,眼睛几乎已经闭起来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记得我了么?”
“阿娘不是说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吗?”庾乐试探着问。
李司砚轻哼一声:“看来真是落了个水把脑子泡坏了,早知如此,便不救你了,反正你原本就会游水。”
“……没喝酒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嘴巴这么毒啊,堂堂剑客居然不会喝酒,以后怎么行走江湖,”庾乐哭笑不得,“那你在哪里见过我?”
“自己想。”
庾乐:“我真想不起来,你快说,说了说不定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没什么,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着,李司砚站起身,提腿就往亭子外面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庾乐笑着伸手扶住他:“慢一点,到时候见到李白,他要和你喝酒可怎么办啊。”
“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
李司砚抬起胳膊将袖子一挥,却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庾乐身上。
“太白兄,干了!”
“好好好,干了干了,来,小心台阶。”
“干!”
“干干干……”
次日,庾乐很早就醒了,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正好看见李司砚也出来了。
“这么早就起了,昨夜休息得可好?”李司砚朝她走过来,问。
“……得,昨晚的事大概全忘了。”庾乐暗暗腹诽。
“甚好,你呢?”她眨眨眼,说。
李司砚点点头,又道:“其余几位娘子都醒了么,若是醒了,便一起用早饭罢。”
“小花正在洗漱,我醒来时青枝娘子已经不在了,想必早起去练舞了,玄翎娘子也不在,”庾乐答道,并问,“你那边呢?”
“陈名郎君似乎很早便出去了,卫殊郎君不久后也出门了,小白还睡着。”
正在此时,忽见楼下有人满脸惊恐地从一间厢房中冲出来,高声喊着:“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李司砚和庾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殷简飞快地从房里出来往楼下奔去了。
杨画正好洗漱完,跟着他们一起下了楼。
大堂眨眼间便围满了人,掌柜钱三吩咐了人去报官,此刻正在那间厢房门口来回踱步,头上已沁满了汗珠。
“闲杂人等一律退后,不要破坏案发现场!”殷简借着身高优势迅速钻入人群,站在厢房门口喊道。
“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快快回家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当心吓到。”
钱三说着就要把殷简往外面推,被后面赶来的庾乐挡了:
“掌柜的,他不是小孩子……哎呀来不及细说了,让他进去看看吧,兴许他能帮上什么忙呢!”
话音刚落,殷简就转身进了厢房,后面的人一瞬间也拥了上来,李司砚横着剑鞘将他们拦在外面。
屋内窗户开着,窗下榻上置着一张方桌,死者双腿盘坐着伏在桌上。
死者面部正对房门,七窍流出鲜红的血,双目圆睁,倒像是未死的样子,渗人得紧。
“是卫殊郎君!”庾乐和杨画惊叫。
殷简吩咐庾乐去找陈名和青枝,而后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屋内的情况。
杨画虽懂医术,在验尸一道上也较为擅长,但她自知不可贸然去验,毕竟此案发生在铃都,须等官府来人。
于是她只是站在尸体旁边观察,发现卫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初步判断,是中毒。
她看到桌上有一碗汤,汤中没有热气往外冒,想必已经凉了。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后!”
外面一阵嘈杂,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年轻郎君,身边还跟着一个仵作打扮的郎君,挎着一个箱子,看上去却气质不凡,后面是四位捕手。
“我乃铃都司法参军林盛,接到报案后便立刻赶来。在此期间,可曾有人动过尸体、或者翻动过现场的物件?”
殷简向林盛行了个礼:“回上官的话,不曾。死者是我们昨日结交的新友,方才我已着人去寻他的亲属,现下请上官先派仵作验尸。”
接着他看向杨画,续道:“这位娘子是我阿妹杨画,她懂医理,师从名医,心细谨慎,可协助验尸。”
林盛没有多问,当即点头,对那位仵作说:“祭风兄,请与这位娘子一同验尸。”
“还请娘子详细述说你所知的死者身亡之前的一切活动,包括接触了什么人。”
祭风打开背着的箱子,眼皮也不抬地问杨画。
杨画戴上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套,回:“死者名为卫殊,昨日,我与阿兄及两位朋友庾乐和李司砚初来铃都,在路上结识了卫殊郎君和他的阿兄陈名郎君,跟随他们来到轻云楼。
“其后,卫殊郎君为我们介绍了轻云楼的青枝娘子,相谈甚欢之间,一位名为玄翎的娘子提剑闯了进来。与李司砚交手后,玄翎娘子说出她此行的目的是留在轻云楼舞剑,诸位见她并无恶意,便与她一同饮酒畅谈。
“而后,由于仅余两间客房,我与青枝、玄翎、庾乐三位娘子同住一屋,阿兄殷简与卫殊、陈名、李司砚三位郎君同住。今日清晨,玄翎娘子很早便出了门,青枝娘子大约在三刻钟之后也出去了,至于去什么地方就不清楚了。
“我洗漱时听到李司砚同庾乐说,陈名郎君亦是很早便出去了,卫殊郎君在他之后不久也出去了。”
林盛听罢,问殷简:“郎君方才说让人去寻死者的亲属了,具体所寻何人?”
“陈名郎君和青枝娘子。想来玄翎娘子是昨夜突然出现的,并不识得卫殊郎君,应与此案无关,故没有去寻。”殷简道。
林盛眉头微蹙,说:“郎君此言,差矣。在案件之中,任何一个看似没有关联的人,实则都与案情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怎可轻易定论。还请郎君立刻出去一趟,务必寻回玄翎娘子。”
说罢,林盛点了两名捕手跟着殷简同去,钱三插空哆哆嗦嗦地搬了张椅子让他坐下了。
“林参军,验尸完毕,已查明致死的是桌上这碗汤。”祭风摘下手套走向林盛,道。
杨画跟着道:“汤中放了一种极为特殊罕见的有毒草药,我翻阅了吾师留下的《奇异志》,查出其名为三寸生,外形与味道都极像甘草,却是剧毒。
“之所以名为三寸生,是因为此种草药根须之上三寸内无毒,但若将其余部分摘下,捣碎成汁或晒干后切开混入餐食,服下后顷刻间便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祭风说:“从死者的血液凝固情况来看,中毒时间应是半个时辰前。死者身上并无其他伤痕,屋内也没有搏斗或别的可疑痕迹。”
“对了,林参军,三寸生喜热,故多生长于西域,中原一带无法种植。”杨画补充道。
这时,庾乐带着陈名和青枝回来了。
“李司砚,小白,你们要去哪里?”庾乐见他和李司砚急匆匆地往外跑,拦住二人问。
殷简说:“去找玄翎娘子。她会武,我得借泰白兄用用,就拜托你协助林盛参军问讯于相关人士了。”
“让一让,让一让,死者亲属带到!”庾乐高举着手臂对前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喊。
林盛示意四位捕手将周围的人分散开些,目光投向庾乐身后的两人:“二位谁先来答话?”
陈名看了一眼正哭得抽抽搭搭的青枝娘子,上前一步道:“上官,我先吧。”
“你就是陈名吧?不急,我先来问这位带你们过来的娘子,你是在何处寻到他的?”林盛问庾乐。
“是在轻云楼后面不远处的亭子里——哦,是叫千山亭。昨夜我和李司砚到过那儿,刚刚我在周围找,没想到陈名郎君正好就在里面练剑。”
林盛向庾乐点点头:“多谢娘子。陈名,我现在问你,你早上是何时离开的房间,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又是何时离开轻云楼到的千山亭?如实回答。”
“回上官,我是卯时从房间出来的,我平日都是这个时辰起床练剑。虽昨夜饮了酒,但我酒量很好,没有喝醉,因此起床的时辰不会有错。
“下楼后我打算找个地方练剑,走了一段路却遇到了王浩。他是阿弟的朋友,他看见我就说他找阿弟有事,我便带他另找了间刚空出来的厢房,也就是这间。
“之后我上楼去叫阿弟,恰好遇上他出门。这时应是卯时二刻,是他平日起床的时间。我领他来见王浩,将他送进门就去了千山亭,一直练剑到刚刚。”
“可以了,你暂且退到一边,”林盛说,然后抬手指了指青枝,“青枝,上前回话。”
“上官请问吧。”青枝擦去脸上的泪,缓和了一下情绪,道。
“你与卫殊是什么关系?”
“阿殊去岁将我从醉香楼中赎出,是我的恩人。我与阿殊两情相悦,原本后日便要成婚的……”青枝说着又要落下泪来。
林盛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接着问:“还是同样的问题,方才寻到你的时候你在何处,今晨何时出的房间,可曾见过什么人?”
“回上官,我是卯时三刻出的门。我去后厨为阿殊取了一碗醒酒汤,准备送上楼的时候,听见这间房中传来他的声音,就送了进去。而后我便出来了,照常去后院练舞。”青枝一边回答,一边用帕子抹着泪。
林盛闻言,立刻倾身再问:“这汤是你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