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24章 锈蚀星环港口（七）

域外。

一艘损毁严重的飞行舰正在以低于平均航行的速度离开星环港口，或者说是离开一堆爆炸后的废铁，最后一点尘埃也在慢慢消失。

从联盟存在至今的星环港口就此寿终正寝，连同一群根深蒂固的海盗。

此时的域外静悄悄的，如同一片死寂的墓地，唯一吊着一口气的人正躺飞行舰的急救舱里。

飞行舰返程的设置按键上有几个血淋淋的、四处分散的手印，按它的人当时应该已经意识模糊了，摸索了好几次才找到，武器库早就空空如也，可谓是弹尽粮绝。

上官景面色惨白，哪怕是打了融合剂，伤口的愈合速度也追不上新伤的出现速度，因为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

好在凭借肌肉记忆，她在昏死过去之前把自己塞进了急救舱，舱内的屏幕正在疯狂刷新，每一条记录让人看了都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由于舱内的人已经不省人事，错过了人工智能语音包情感充沛的伤情播报，提示音足足响了一分钟，文字播报三十秒，其余的三十秒全在警报：

“流血了，流血了，这么多血！急需补血！”

“骨折！......骨折这么多处！”

“啊啊啊啊，死了，啊不，晕过去了。”

......

如果上官景还醒着，肯定会被警报声吵得骂人，吐槽完人工智障耽误了她一分钟的黄金治疗时间，然后再给林砚拙写一封投诉信，让他删掉这款急救舱的语音智能，好给人留点保命的时间，不然等语音系统发完言，等着救命的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急救舱正在高速运转，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过里面躺着的人，已经醒了。

上官景头晕得厉害，睁眼看到屏幕上像是从几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重影文字，一抬手关了屏幕，不顾人工智能的警告强制退出程序，打开舱门，坐着缓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起身。

她身上完好的地方不多，擦伤烧伤不计其数，左手手腕与手掌连接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口，这已经算是轻伤了。

她低头审视了一圈伤口的严重程度，明显的骨折已经接好了，外伤都止住了血，上好了药，现在除了头晕眼花没有别的症状，于是她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融合剂，“咔咔”几下给变了形的指骨复位，接着调出星环港□□炸的画面，确认无误后从数据库中删除了一串代码，最后用右手简单调整了飞行舰的速度，设置了目的地和到达时间，又重新躺回了急救舱，等待融合剂起效。

融合剂早年间流行过，能够快速恢复体能，促进伤口愈合，但是副作用很大，成瘾性极强，针剂进入人体内会产生剧烈的疼痛感，大多数人难以忍受，少部分人也因为副作用望而却步，渐渐地就退出了市场。

但它还有另一个作用，和某种生物提取液混合能够重新促进生长，所以常常被用来做非法人体实验。

上官景对这个东西熟得不行，她小时候用过的融合剂少说一万也有八千，几年下来痛感逐渐迟钝，成瘾性在众多剂量的冲击下已经不算什么了，但最麻烦的还是副作用。

不是味觉失灵，就是嗅觉丧失，严重的时候还会短暂失明。

融合剂慢慢起效了，上官景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肾上腺素飙升，大脑极度亢奋，但这些现象就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过电一般，放在腿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恢复正常。

昏沉的感觉再次袭来，上官景强撑着意识设置了唤醒时间，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科技发展到今天，营养液、营养膏已经能解决人类基本的营养需求，且各种微量元素配比均衡，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但是单凭几瓶营养液还是不足以支撑这么久，饶是上官景这种“人造人”也离不开身体供能，距离她上一次进食还是走前和唐凛吃的那顿饭，和海盗缠斗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累，但现在上官景陷入昏睡前最后想的是，回去一定要睡个几天，再吃一顿像样的饭。

上官景从一片漆黑中醒来，摸索着贴上四周冰冷的玻璃，她试探性地动了动腿，发现毫无知觉，她又伸手往小腿摸去，触到了一片黏腻。

她后知后觉地嗅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不死心地又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堆森森白骨。下一秒，那些骨头像是活了似的，冲她张开血盆大口，一个个哀嚎、愤怒、嫉妒，无数双手向她打开：“来啊，来这里啊，你怎么能把我们扔下呢？你看看，你就是我，而我现在身首异处！”

“呵呵呵，我忘记了，你是个瞎子，你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天气好极了，天蓝得很，云也很低，”无数道声音向她逼近，引诱她，“走吧，跟我走吧，走出去了就能看见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是热的，是滚烫的。”

上官景双手紧紧抱住头，鲜血染红了她的头发，她努力拖着残缺的身体蜷缩起来，咬紧牙关，试图和那些声音争论，可她只是徒劳地张开了嘴，嗓子里没有一丁点声音。

“哦，你看看你，真可怜！现在肯定冷得发抖吧？来，把手给我......对，就这样，递给我......”

上官景被三言两语蛊惑了，竟朝着它们缓缓递出双手，血肉和白骨相触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白骨朝她涌来，她们扬着凄厉的笑，用尖利的獠牙刺穿了上官景的血肉，惨烈的怒嚎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转眼间，又是一堆白骨。

而现在，那堆白骨就在她面前。

上官景从梦中惊醒，粗重的喘息声像是贴着她的耳膜击鼓一般，无限放大，冷汗顺着她惨白的脸往下流，滑进领口，她像是喘不过气那般，解开了两颗纽扣，最终汗滴没入她急促起伏的胸口，消失不见。

她像是冷极了，一口气把急救舱的暖气全开了，气温正在慢慢升高。

距离唤醒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小时候她失明过一段时间，一开始每天夜里都噩梦缠身，后来没了时间的概念，昼夜不分地和一堆白骨纠缠，她其实明白，那些全是她自己，过去的自己。

每次实验失败，就意味着一个“她”要被焚烧丢弃。

上官景已经不记得到底有多少人了，也不记得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她烦躁地头发往后抓了抓，露出眉眼锋利的五官，唇色白得出奇，仿佛下一秒就能原地撅过去。

事实上，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再次袭来，融合剂的后遗症更加明显了。

二十分钟一到，上官景拨出一个通讯。

那边很快接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难得啊，大小姐，你会主动跟我联系？”

上官景忽略林砚拙的话外音，直接切入主题：“我四天前用过一针融合剂，剂量有点大，第二针的使用时间在昨天傍晚，第三针是两个小时前。”

林砚拙静默了一瞬，想把不听医嘱的犟种都拖去洗洗脑子。

上官景的声音很哑，声带像是撕裂摩擦过，林砚拙调整了好几次呼吸，勉强冷静下来，最后只是提高音量，说：“艺高人胆大啊，我已经不建议你再使用融合剂了，短时间用这么多剂量，情况是不是很紧急？这么上赶着找死，少你一个首都星就不转了么？不如直接带着导弹找个海盗窝点炸了算了，也算是为人类做贡献了。”

上官景无声地笑了笑。

林砚拙没等到人说话，低声骂了一句，“你不会真炸了什么海盗窝点吧？在域外？用了急救舱没？”

上官景实在是没力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砚拙也不知道她回的哪句话，马上调出飞行舰编号册，说：“报送飞行舰编号，坐标。”

“SHG019，X-73γ星区·锈蚀锚地7轨道，伪装码Ω91Ω。”

为了防止坐标暴露，海盗之间交易会在坐标末尾加上乱码伪装，又叫伪装码，一般组合是加密符号和数字，上官家经常和海盗打交道，就一直沿用至今。

林砚拙其实只需要飞行舰编号就能调出急救舱的数据，让上官景说坐标只是为了确认她目前的位置和安全情况，如有意外，南城可以马上增援。

他浏览完急救舱的诊断记录，发现上官景真是不要命，都可以去当敢死队队长了，还是古代举着炸药包当人肉先锋那种。他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在一片标红的数据中迅速做出调整，重新设置治疗程序，仿佛上官景就是按键，大有不敲坏不死心的架势。

上官景扶额，“我头疼得很，你声音小点，把急救舱的智能语音也关了，聒噪，吵得人心烦。”

“我根据你的情况改了治疗程序，大概要六小时，这六小时不要擅自中止程序，听见没？”

“六小时太久了，能快点吗?”

林砚拙气急败坏，没好气地说：“没可能。”

上官景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要破口大骂，立刻说：“我知道了，六小时就六小时。”她一直觉得林砚拙不应该当医生，因为经常不遵医嘱，林砚拙换着花样怼人的功力十分深厚，上官景有幸领教过，差点没被他的吐沫星子淹死。

果不其然，这人又在喋喋不休。

“你最好赶紧回来，融合剂不加快代谢留在你身体里会产生别的副作用，你和那些正常人不一样。时间越久，副作用越大。回来之后，你需要来我这里住几天，我要改你的治疗方案......你们那些打打杀杀、政治斗争的事我不管，如果想死就趁早，别回来碍我的眼。”

“喂，上官景，你听到了吗？”

上官景挂着通讯，被他唠叨烦了，切了静音，假装遇到了信号屏蔽器，喂了好几声，挂断了通讯。

她当然知道林砚拙是为她好，他也确实是不可多见的好医生，尽职尽责，不过她的身体她心里有数，目前还没到那个份上，没必要太过忧心，林砚拙那个人就喜欢夸大其词来吓她，从小就那样。

上官景老老实实在急救舱里躺了六个小时，等身上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才离开飞行舰。当然，一些太深的伤口是愈合不了的，也只是到刚结痂的程度，一不小心伤口还是要裂开。

首都星已经是午夜了，夜色浓重。

上官景在找个酒店过夜和摸黑回家中选了后者，再不回去她就真要完了。

唐凛有些时候的控制欲简直是强得可怕，更遑论她忽视了他那几条消息，回去还不知道她哥要怎么发作，等到明天可能会死得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