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23章 锈蚀星环港口（六）

飞行舰平稳地穿梭在域外城，绕过些奇形怪状的建筑物，缓缓降落。

上官景在飞行舰的操作台上点了几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端口，拖过西奥多进行虹膜扫描，调出来星舰的最高权限，把武器库的角落放大。

几架飞行舰静静地停在角落，战损严重，有一架甚至从中间断开，只剩几圈密集的电路线。

上官景捏着西奥多的领子，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怼到屏幕上，“这几架飞行舰，从型号来看，不是这几年会用的，你们海盗是有什么捡垃圾的嗜好么？”

西奥多和电子屏来了个亲密接触，骂上官景不尊老，但还是透露了只言片语。

“这是以前有一次塔卡伦利送过来的，说是仗打赢了要放着纪念，谁知道他怎么想的，留一堆破烂玩意儿。”

上官景嗤了一声，“确实是破烂，不过，”她的指尖在图片上划拉了一下，一个图腾被放大，“你真的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标志吗？”

“怎么会不知道，南城上官家嘛，赫赫有名的军工制造商，以前海盗团里用上官家军工产品的不在少数，还真别说，那水平确实高。”西奥多说，“不过我很好奇，上官家一边在边境前线给新政当看门狗，一边给海盗卖军火，不是很矛盾吗？海盗用上官家造的武器去打首都星，新政能容忍？”

容忍个屁，自从上官景接手南城军务开支，能吐槽上几天几夜，每年都上那么多税，简直是逼良为娼，不卖军火怎么够，明着不行那就暗着来。

她从来不奢求新政能在海盗进犯的时候给一兵一卒，退敌守一方安稳是上官家作为执政官的职责所在，但终究是受制于人，所以上官景现在要搅乱这局棋，伺机而动。

买南城军火的一般都是和上官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海盗，也有过买了军火又来找茬的先例，不过都没留活口，几次下来，上官家和海盗们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换句话说，上官家曾经也是海盗，还是势力顽固，极其难缠的那种。

不过那是以前独立的时候，现在这个平衡被新政打破了，当了看门狗，肯定有海盗不买账。

这就是新政以来，南城为什么要拓展其他产业，鞭子沾碘伏，算是边打边消毒了。

没等上官景说什么，西奥多冷哼出声，“上官家以前也是海盗，只不过当了招安从良的出头鸟，上官戬老了，儿子死了，孙女也被送去了首都星。枪打出头鸟啊，都还没等海盗们动手，新政想打压上官家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就这么衰宗，倒是可惜了。”

上官景：......

当着本人的面咒人家家族衰败，实在可恶。

不过上官景没有反驳，她悲哀地发现西奥多说的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现在夹在中间当墙头草着实不好受，哪怕是祖上有积累，也禁不住这么造，声誉暂且不论，更何况这东西她就没在乎过，资金方面好好打理，现有产业撑几代人不是问题。

问题在，一个不小心上官家就要在她这里绝后了，“嗯，那确实很可惜了。”

“滴滴。”

上官景的通讯器上收到了两条消息，全是来自一个账户。

“第五天了。”

“。”

如果往上翻，还有两条，就能感受到那人逐渐冰冷的语气。

西奥多饶有兴致地看着聊天界面，上官景快速发了条消息回去，关了投影。他用那腻人的嗓音说：“哦，有人催你回去了？你兜了这么大一圈，又绕回我这艘星舰，终于打算动手了？”

上官景从驾驶座起身，打开舱门，飞行舰已经停回了原来的位置，塔卡伦利家族的海盗旗就在她眼前迎着风猎猎作响。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不会真舍不得吧？哈哈哈哈，我这双眼睛，我猜，你应该很喜欢。”

西奥多应该在几个小时前和那头狮子一起死，但是上官景看见了一些东西，现在该问的都清楚了，那就没有必要留着他了。

上官景森然一笑，“岂止是喜欢，恨不得挖出来。”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我们是同类，因为我们一样的变态。我看得出来你想杀塔卡伦利，这艘星舰的最高权限你也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你肯定感兴趣，不打开看看吗？”

西奥多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一样，“还是你现在这张脸更让我喜欢，灰眼睛，呵呵，我明白了！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很眼熟，上官衍可把你藏得够紧的。”紧接着，他脸上浮出一个露骨的笑，“你知道他和唐霁有一腿吗？我那个死心眼的妹妹，费了大力气，才嫁人两年就死了，喜欢谁不好，非要那个死基佬。”

都说外甥肖舅，唐凛和西奥多十分相像，只不过唐凛是黑发，眼睛是深蓝色而已。

上官景打开录像带看见西奥多的时候，愣了足足一分钟，十几秒的影片，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实在是太像了。

等西奥多站到她面前，她忽然又觉得不像了，他们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但无论怎么样，西奥多都得死。

上官景举起枪，飞行舰内机械的电子音正在倒计时，距她设定的爆炸程序还有十秒，她的声音稳而有力，“是么，你外甥现在和我好了。”

西奥多瞪大双眼，嘴里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上官景猜肯定又是什么咒骂之类的话。

她扣动扳机，西奥多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上官景平静地收起枪，看着他的身影往下坠去，一股股鲜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弥漫在空中，她看着那张极其熟悉的脸，只觉得厌恶非常。

爆炸声响起，星舰被远远甩在后面，迅速被烈火吞噬。

“叮。”

唐凛的通讯器震动，他点开对话界面，简短的两个字出现在眼前：尽量。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正在滔滔不绝讲项目理念的经理忽然停了下来，十几双眼睛同时齐刷刷地看向一个人，眼里全是不安。

唐凛忽视了向他投来的目光，点了静音，收起通讯器，示意继续。

这是他给上官景发的第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收到了回音。

从前上官景出门从来不回消息，基本三天内就能回来，哪怕是科技便捷随手一条消息就能实时传送，她更偏向随手写张纸贴在他书房或者哪个显眼的位置，告诉他，她要出门，没有具体细节，三天回来的规律都是他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更别说会特意找他吃饭，当面告别。

这次破天荒地说她要出门，还给了时间期限，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非常不正常。

上官景在某些方面的做派固执且傲慢，她不说的事情唐凛也从来不问，两人一个赛一个地沉默，快十年了，秘密还有一箩筐。

回到办公室，唐凛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有个小型追踪器，红色的信号灯忽明忽暗，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红点。

追踪器旁边有一块薄得几乎透明的智能芯片，只需要往通讯器上轻轻一贴，就能掌握人的行踪和身体状况，包括心率波动。

换句话说，只要定位对象还有心跳，这个信号灯会一直闪烁。

良久，唐凛认命般地放了回去，关上抽屉，打消了要查看定位的

念头。

不出意外，今晚他应该还要在办公室对付一晚。

上官景在域外城响彻天际的警报声中拉开了那个药店的门，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一脸不耐烦地说：“没看到门口挂着不营业......”的牌子吗？

看清来人之后，老板吓得大叫了一声，指着上官景抖着声音说：“你，你，你不是被海盗带走了吗？怎么还活着？”

上官景没给他反应的余地，干脆利落地朝他颈动脉开了一枪，尸体倒在地上的沉闷声响和玻璃门关上的动静重合，她拿出一支融合剂，往胳膊扎去，没一会儿，她小腹上那道几乎要穿透皮肤的伤口竟奇迹般地愈合了，只留下一条狰狞的疤。

域外城的人造太阳落下，夜幕降临。

上官景上了自己带来的那架飞行舰，手已经放到了返程的程序上，她偏头看向夜幕里来来往往的海盗运输队以及中央冷冰冰的几艘星舰，眼前闪过那架蒙尘飞行舰的编号，取消了返航指令。

她把星环港口的地图上传到通讯器，凭记忆标记了几个地点，往算法里面输入了一串指令。

一串数据运行后，成功率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接着是人工智能机械的声音：“成功率，40%。”

标红的百分数在屏幕上跳动。

上官景觉得和预期出入不大，又加了几个坐标，运行几秒之后，从角落跳出一个弹窗，她输入了一个数字“1”。

忽然警报声混杂着震动响起，成功率降到了10%，最终归零。

机械音毫无起伏地通知她：“妄图一个人单挑整个星环港口成千上万的海盗，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上官景：......

上官景觉得这个人工智障说得有一点道理，但是她不打算听，并且她也不打算一个人单挑整个星环港口的海盗，显然是这个人工智障理解错了。

地图上标记的那几点都是各海盗团的军火库，尤其是那个“人造太阳”，要是一起炸了，爆炸产生的能量对冲，足够把这个港口烧成灰。

西奥多那艘星舰被炸了之后，传感器干扰已经消失了，那么留给上官景发挥的余地就更多了，爆炸波明显影响了旁边的几艘星舰，现在各海盗团都在忙着做修复，这是不可多得的、一举铲除这个海盗窝点的大好时机。

外围海盗的战斗力对上官景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她需要考虑的就只剩几个海盗团了，尤其是其中势力最强的西奥多已经光荣下岗了，其他的也绝不在话下。

爆炸之后，整个域外城已经开始警戒，出入城的通道早就被封锁排查，而上官景并不打算现在出城，刚好能躲过前几轮最严的搜查。

但是她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甚至还炸了海盗的一整艘星舰，她要做的是找准时机离开域外，而不是孤军奋战、以小搏大，试图炸毁整个港口。

然而......

没有然而，上官景就是这么一个见到血会兴奋的怪物，她绝对是好战的激进派，说一不二的暴君，往日皮囊下的温和全都喂了狗，此刻浑身上下只有叫嚣着多一点、再多一点的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