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洛是在午后醒过来的。阳光透过营帐缝隙斜斜落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暖洋洋的。她一动,便看见陈明鸢坐在身侧,银甲未除,眉眼之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正望着帐外出神。
“明鸢?”她轻声唤她。
陈明鸢闻声回神,脸上迅速敛去心事,转过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醒了?渴不渴,我给你倒温水。”
夏白洛看着她略显紧绷的神色,心思敏锐,一眼便察觉不对劲。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明鸢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来自京城相府的书信,递到她面前。
“你父亲送来的信。”
夏白洛的心轻轻一沉,伸手接过信纸。她指尖还有些无力,慢慢展开,一行行读下去,脸色一点点淡下去。
信里字字都是规劝,句句都是家族荣辱。夏丞相没有直接点破她们之间的情意,可字里行间的警告,清晰无比。勒令她伤势好转即刻回京,闭门思过,断绝和军营的往来。信末更是直言:女子当守本分,莫要因一时任性,连累整个夏家百年清誉。
夏白洛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她早就料到父亲迟早会知晓一切,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我爹……早就察觉了,对不对。”夏白洛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应当留意许久了。”陈明鸢低声道,“京城耳目众多,我们同行、并肩御敌,这些事情,瞒不住。如今流言初起,他是想把你带回相府,隔绝一切是非。”
夏白洛垂眸,目光落在信纸之上,良久,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带着苦涩:“我知道父亲的难处。丞相一族,世代书香,最重名声。朝堂之上,多少对手盯着夏家,只要抓住一点错处,便会群起攻之。我若是继续留在你身边,便是悬在夏家头顶的一把刀。”
陈明鸢看着她,心口发紧:“那你打算回去吗?”这一句问话,她问得艰难。她怕听见那个答案,又不愿意逼迫夏白洛。她不愿意以爱意困住她,让她在家族和自己之间做残忍抉择。
夏白洛抬眼望向陈明鸢,眼底一片清明。“我不想回去。”她语气坚定,“回去之后,高墙锁身,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玄教余孽还没有肃清,朝堂危机四伏,我放心不下你。可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父亲信里的警告。我若是执意抗命留在军营,便是与整个家族对立。”
一边是血脉至亲,养育她长大的家;一边是拼尽心意奔赴、许诺相守一生的爱人。
天平两端,没有孰轻孰重,无论舍弃哪一边,都是剜心之痛。
夏白洛将信纸放在一旁,抬手牵住陈明鸢的手:“明鸢,我不想逼你,也不想逼我自己。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等我们清剿完玄教最后的据点,等这场祸乱尘埃落定,我们再好好商议,我该如何面对父亲。”
陈明鸢反手握紧她,指腹摩挲她纤细的指骨:“我都听你的。只是白洛,你要想好,拖延越久,风险越大。一旦消息传到陛下耳中,后果不堪设想。帝王本就忌惮我手中兵权,一旦得知我与丞相千金私交甚密,很容易认定我们结党。”
大胤天子,素来多疑。
陈明鸢少年从军,一路凭战功升到镇北将军,手握三万边军,驻守北疆要塞。兵权在握,本就是帝王心中一根刺。夏丞相身居中枢,统领文官集团。一文一武两大重臣的晚辈,走得这样近,在帝王眼中,天然就是威胁。
夏白洛轻轻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平定玄教之乱。只要玄教之患彻底根除,于朝堂是大功一件,到那时,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话虽如此,两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份希望,太过渺茫。
接下来数日,夏白洛安心在营帐休养,每日按时服药,莲花佩的微光一点点平稳下来,心脉的伤势缓慢好转。她不再强行调动灵力,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看陈明鸢处理军务,看她批复军报,看她一身银甲,和部下商议清剿玄教残部的计划。
陈明鸢军务繁忙,可只要一有空,便会回到帐中陪着她。有时是带一束野外采摘的浅紫小花,有时是给她讲边关的趣事,讲塞外的落日、迁徙的鸿雁。她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朝堂纷争,只想让夏白洛静养的日子轻松一点。
只是军营之中,人多眼杂。
将军日日和相府千金共处一帐,这件事,很快就在亲兵和底层士兵之间悄悄传开。流言有好有坏,有人感念夏白洛那日舍身救将军,敬佩她的胆识;可也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二人关系逾矩,不合礼法。
这些细碎的闲话,一点点传到陈明鸢耳朵里。
亲兵队长私下找到陈明鸢,神色忧虑:“将军,底下议论越来越多。军营消息传得快,迟早顺着驿路传回京城。要不,属下安排一处单独的营帐给夏姑娘居住?平日里您见面,也避一避旁人耳目。”
陈明鸢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她伤势未愈,我不放心她独自住别处。只是……你叮嘱下去,管住所有人的嘴。谁敢私自把消息往京城传,军法处置。”
“是。”亲兵队长领命退下。
可堵得住士兵的嘴,堵不住天上往来的驿使,堵不住朝堂上无孔不入的探子。
几日后,又一封密信送到军营。这次不是来自相府,是陈明鸢安插在京城的暗线送来。信中写明,已有两名御史,暗中联名草拟奏本,打算寻合适时机上奏,弹劾陈明鸢“私近重臣之女,举止不端,有失武将威仪”。
弹劾的措辞尚且留有余地,没有直接挑明私情,可锋芒已经露了出来。这只是试探,一旦陛下没有斥责,下一步,便是罗织更重的罪名。
陈明鸢看完密信,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夏白洛。她不想让本就于心挣扎的姑娘,再添一层恐惧。她把密信焚烧在烛火之中,灰烬落在地上,转瞬消散。
当晚,月色很好,清辉洒进营帐。夏白洛靠在软枕上看书,陈明鸢坐在一旁擦拭长枪。枪杆冰凉,映着月色,泛着冷光。
夏白洛抬眼,看见她眉宇间压不散的愁绪,放下书卷,轻声问:“是不是京城,又有不好的消息?”
陈明鸢擦拭长枪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她从来瞒不过夏白洛。这个姑娘心思通透,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没有隐瞒,把御史准备弹劾的事情,如实说了。
夏白洛听完,安静了很久。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原来,我们这般小心翼翼,还是挡不住流言刀箭。明鸢,会不会……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路?”
陈明鸢放下长枪,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走错。”她声音坚定,“心动不是错,想要相守也不是错。错的是这世道严苛的礼法,是满朝猜忌的目光。只要你不后悔,我便不会后悔。”
夏白洛靠在她胸膛,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发酸,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后悔。只是我怕,最后会拖累你,毁了你一身战功,毁了你半生拼来的一切。”
陈明鸢收紧手臂,紧紧抱着她。“比起失去你,兵权、战功、名声,全都不值一提。”
月色静静流淌,帐内相拥的两个人,在漫天清辉之下许下诺言。可她们都隐隐知晓,这一份许诺,要对抗的,是整个庞大而冰冷的朝堂秩序。前路黑暗,刀锋四伏。
远方,玄教残部还在暗处蛰伏,伺机反扑;京城之中,奏折已经备好,只待时机落下。她们短暂的安稳,就像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