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爬过断垣残木,焦土之上暖意融融,可陈明鸢心底的寒意,许久都散不干净。
夏白洛靠在她怀中,气力微弱,方才那一场燃尽莲火的搏杀,几乎抽干了她大半根基。莲花佩悬在她颈间,温润的微光时明时暗,像是勉力吊着她一线生机。军医已经反复叮嘱,三个月之内,夏白洛万万不可再动用灵力,但凡再强行催动莲火,便是神仙难救。
陈明鸢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银甲磕碰,发出轻细的声响,她放得极慢,生怕震荡到夏白洛受损的心脉。
“回营帐,我守着你。”她低声对怀里人说,目光一刻不肯挪开。
夏白洛半阖着眼,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一只手还松松攥着陈明鸢胸前的甲绦,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会奔赴刀山火海。
昨夜火光冲天,玄教余孽布下杀阵,利刃与邪术齐齐朝陈明鸢合围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夏白洛冲破护卫的阻拦,以自身本命莲火为薪,焚烧邪咒,硬生生撕碎了那致命一局。陈明鸢至今还记得,那一瞬间,漫天素色莲火盛开,而夏白洛站在火光中央,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摇摇欲坠。
那一幕,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惊惧。
一路回到临时驻扎的军帐,帐内早已收拾妥当,铺好了柔软的绒毯,燃着安神的清淡药香。陈明鸢亲自将夏白洛安置在榻上,又取了薄毯,仔细盖好她单薄的身子。
随军军医再度进来复诊,搭脉良久,神色依旧凝重。
“将军,夏姑娘这莲火乃是与生俱来的本命灵力,不是寻常术法。这次透支过重,根基已经损了。莲花佩能护她性命,却修复不了本源。往后静养,只能慢慢调养,再也经不起大战催动。若是再有一次……”
后面的话军医没有说完,可未尽之意,陈明鸢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攥紧,指节泛白,甲胄之下的手臂绷得很紧。她征战多年,杀敌无数,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有过半分怯意,可只要一想到夏白洛会因为她而丧命,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我知道了。”陈明鸢声音低沉,“我会看住她,绝不让她再冒险。药材、补品,所有需要的东西,即刻加急从京城调运,优先供给。”
军医躬身应下,留下几包汤药与调养的方子,躬身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夏白洛还没有完全睡熟,朦胧间感知到身侧人的气息,费力偏过头,看向立在榻边一身染血银甲的陈明鸢。她伸出手,轻轻拉住陈明鸢的袖口
“明鸢,不要为难军医。生死有命,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明鸢屈膝,在榻边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可我后悔。”她声音沙哑,“我后悔那日回京,在城楼之下,让你看见我。后悔动了心,把你拖进我这趟浑水。我本该远远推开你,让你安安稳稳留在相府,做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夏白洛轻轻摇头,眼底盛着温柔的光。
“若从未遇见你,我这一生,困在深宅大院,读诗书、学女红,等候家族安排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平平淡淡到老。那样的日子安稳,却没有滋味。是你,让我知道人可以随心而活,可以不惧世俗眼光,敢去偏爱一个旁人不敢靠近的人。明鸢,遇见你的这份欢喜,抵得过所有凶险。”
陈明鸢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心底五味杂陈。
世人都说夏白洛温婉柔弱,是养在金丝笼里的牡丹。可只有她清楚,这副温婉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执拗坚韧的心。相府千金,自幼熟读经史,心思通透,她比谁都明白她们这份情意,在大胤朝堂,是何等大逆不道。
大胤礼法森严,女子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倾心于另一女子,乃是离经叛道,一旦败露,便是身败名裂。夏丞相身居相位,一族荣耀全系于此,一旦夏白洛的心事被揭发,整个相府都会被拖入深渊。
之前玄教作乱,众人的目光尚且被邪祟之乱吸引,可一旦玄教余孽肃清,朝堂的目光,迟早会落回她们二人身上。
陈明鸢手握边关重兵,本就是帝王心中忌惮的一柄利刃。如今她与丞相千金交好,若是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上奏,便是“武将勾结文臣,私相往来,图谋不轨”的重罪。
兵权,相权,再加上这份不容于世的私情,三样叠在一起,足以碾碎她们两个人。
这些思虑,陈明鸢没有说给夏白洛听。她不想让尚在休养的人再添心事。她只是俯身,轻轻吻了吻夏白洛的手背。“好好睡觉,我守着你。帐外有亲兵层层把守,没有人能闯进来伤你。”
夏白洛弯了弯眼,顺从地闭上眼,只是手依旧不肯松开,牢牢抓着她的手指,像是孩童攥着唯一的依靠。不多时,绵长均匀的呼吸响起,她终于沉沉睡去。
陈明鸢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帐外亲兵往来巡哨,甲叶轻响,远处军营操练的号令隐隐传来。她一身铠甲还没有卸下,血污和尘土凝在甲片缝隙,可她不敢离开,不敢去沐浴休整,生怕自己一走,就会再有变故。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白洛颈间那枚莲花佩。玉质温润,带着夏白洛身上淡淡的兰香。这枚玉佩是夏白洛出生之时,一位隐世高人赠予,伴了她十八年,是她本命莲火的根。昨夜,也是这枚玉,拼尽全力留住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陈明鸢低声自语,像是许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白洛,我一定会尽快肃清玄教剩下的人。等祸乱平息,我想办法交出一部分兵权,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京城,远离朝堂纷争。那里没有御史弹劾,没有帝王猜忌,没有人指指点点议论我们。只有你,和我。”她想的很好,可朝堂的棋局,从来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三日之后,自京城快马送来一封密信,是夏丞相亲笔写给夏白洛。信中言辞严厉,斥责夏白洛私自离开相府,追随女将军身处军营,不知自重;又言朝中已经有风言风语流传,有御史暗中留意陈明鸢与夏白洛往来,命夏白洛伤势稍缓,立刻动身返京,不得再滞留军中。
亲兵把信送到陈明鸢手上的时候,她拆开看完,指尖猛地收紧,信纸几乎被捏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夏丞相何等老谋深算,官场沉浮数十年,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家女儿的心思。他从前只是隐忍不发,暗中观望,如今流言初起,立刻出手,要将夏白洛召回京城,斩断她们之间的联系。
陈明鸢转头看向帐内熟睡的夏白洛,心底一片沉凉。
她知道,夏白洛若是回去,便是落入牢笼。相府高墙,礼教束缚,家族施压,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往后她们再想相见,难于登天。可若是强行留下夏白洛,便是公然和丞相撕破脸面,坐实“挟持相府千金”的罪名,给朝堂上那些政敌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进退两难,又是一盘死局。
帐外风声渐起,卷起地上的沙土,拍打帐幕,簌簌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陈明鸢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没有叫醒夏白洛。
她还在静养,至少现在,她想让她多拥有片刻安稳。
只是陈明鸢自己清楚,属于她们的短暂平静,已经走到尽头。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汹涌而至,吞噬她们好不容易守住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