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心中惊疑不定,心头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要让阮栖风去做管事?这一步几乎就是在抬阮栖风的地位,从此高那些侍卫侍女一头,这是什么用意?
而且,让二皇子宿在别苑……
贵妃这句话,简直几乎就是明示,想让他们有点更为亲密的接触,这是要干什么?让她再也没有反水的机会?
先前还好好的,怎么见了阮栖风后忽然就变了?
不对,不对……
结合贵妃灰暗的神色,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又草草应付了几句,回了栖云阁,心中愈发焦急。必须找个机会问阮栖风,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翌日一早,阮栖风如往常来到栖云阁时,她试图在他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却除了一如往日的平静外,什么都没有。
一股恼怒生出来,她要找个机会,继续盘问。
“来人,押了阮道长跪下!”
立刻有人走上前来制止:“皇妃,贵妃娘娘吩咐了,阮道长是别苑的贵客,若要体罚,要先向贵妃汇报。”
林非鱼只觉得周身一僵。
目光在阮栖风的浑身逡巡,又是贵客?
在林府,阮栖风莫名其妙从被关着连饭都吃不了,一跃成为林府的门客。
在别苑,阮栖风从一个她百般折辱的洗衣郎,再度一跃化为别苑的贵客。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阮栖风仍然还是看着她,眼神却带了些隔阂,好似隔了一层雾,原本的情愫和爱意都看不见,只余下几乎让人窒息的平静。
“是贫道前些日子冒犯了皇妃,贫道道歉。如今衣服我已送来,如若没有旁的事情的话,贫道就先去了。”
冷淡。
发生了什么?
林非鱼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一朝之间,什么都变了。爱人不再爱她,权势不再有用,**成为耻辱,骄纵成为无理取闹。
不要啊,不要这样啊,不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冷淡。
因为现在很多人在场吗?那找个机会,屏退了众人,然后再和她耳鬓厮磨,好不好?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她心慌,为什么看不懂看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会爱她吗?
林非鱼从来瞧不起话本里痴恋到放弃理智的男男女女,可直到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才直到情绪疯狂涌动的时候,想要弄清楚对方真实想法的时候,是有多么崩溃。
甚至崩溃到想要拉住他的手,让他留下。
……但是她的骄傲不允许。
是她一直以来想得太简单又太好了。
如果阮栖风真的对她那么痴恋,怎么可能在皇宫时,她决心后退一步的时候,他亦然后退。
显然,阮栖风才是彻彻底底谨遵着“露水情缘”的那一个,而她早已越界。
看清楚自己的可笑之处后,她闭上眼睛:
“给我滚。”
阮栖风颔首,干净利落转身。
他披着晨光淡然远去,衣袂翩跹,宛若闲云野鹤。
君非仙人,君似仙人。
她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透过阮栖风,或许之前抓到的一些脆弱、痛苦,只是他的片角,而真正的他,藏在不为人知的水下。
但没关系,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是林家女,也是王家人,需要谋划的事情还很多,无须耽溺于这些儿女情长。
只待一个机会,弄清楚阮栖风身上的疑点若是和大局无关后,她就要彻底狠下心来,彻底切割。
*
“非鱼,你想去相国寺逛逛吗?”
如今圣上一心问道,原本的佛堂一应改为道观,本应称观,可到底众人都习惯了,便也称其为相国寺,里面供奉的俱是道家神仙。
日日呆在别苑里没有什么进展,林非鱼点了点头。
晏回给她挑了一身浅鹅黄色的衣裳,看着上面密密缀着的珍珠,她下意识要拒绝,晏回却执意要给她穿上:
“平日里你喜欢的衣服清雅低调,我知你是不想过于惹眼,可如今我偏要让你光明正大高调。”
晏回替她簪上了那支金鱼簪子,用手拨了拨流苏,叮咚有声。
晏回笑叹:“鹅黄衬你,极美。”
林非鱼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娇俏明艳,双颊微染,唇上一点红,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愈发肤如明玉、嫣然灼灼。
晏回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交领袍,精神奕奕,一对丹凤眼风流蕴藉,笑时唇角勾起满面春风:
“那出门吧?我们坐一辆车,还是两辆车?”
林非鱼笑他可爱:“两辆?”
晏回顿时垂头丧气,可还是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弧度:“那我安排……”
本来嘛,她确实不想和晏回多加亲近。
但是,晏回生得好,加之现在阮栖风几乎是明摆着和她生疏了,她反而叛逆起来。
美男在侧,她就看了怎么着?
她笑:“殿下,我说笑的。”
她笑时明艳极了,宛若初夏榴花,灼灼令人难以直视。
晏回又红了脸:“……好。”
晏回牵着她的手扶她上了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车内内饰繁复别致,还熏了香。
“今日阮道长也会前去,母妃说了,阮道长解签别有一手,让他跟着免得解签不准。”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是真拉下来了。
晏回有些紧张:“怎么了?你不愿意?那要么算了,我想着正好阮道长现在管事,安排这次车马便交由了他,你若不喜,我换个人便是。”
林非鱼抿唇:“为什么娘娘要让阮栖风管事啊?他有什么好的。”
晏回沉吟:“或许是母妃不想得罪林大人吧,阮栖风毕竟是林大人的人。”
看吧,果然这个二皇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白甜,贵妃说什么信什么,没有半点生疑。
而且,什么叫林大人的人。
床上那么浪,口口声声说是她的人。
嗯,不过怎么忘了,男人床上说的话,不能当真呢?
*
秋日的京郊,天高云淡。
报国寺坐落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青瓦黄墙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檐角飞翘。铜鼎香炉,袅袅弥漫。
马车停在寺前的石阶下。
晏回牵着她而下,甫一下车就已经看到阮栖风在一旁等候。
报国寺的香火极盛,因此人也极多。
“林小姐?”
“二殿下!巧遇!”
“二殿下和林小姐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垂眸看向自己一身鹅黄,而晏回的一身宝蓝,余光瞧见了阮栖风的一身玄黑,顿时微扯唇角,用团扇遮了面,让晏回一个个回复。
看着晏回如此左右逢源,面容带了喜色的样子,她不禁心中亦然生出几分佩服。
晏回虽然书读得不算多,可是胜在性情不拘小节落落大方,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他的亲和力极强。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晏回亦然抽空回了头,朝她一笑。
惊起一众艳羡声。
她却淡笑着故作羞赧侧过了头。
侧过头后,面前就是阮栖风。
林非鱼故作从容地落了一眼在他面上,仰起头却见他眼神只住住落在一旁山中的一株野花上,那幽翠中,一抹纯白显得极为亮眼。
简直像是在发光一般。
她觉得无趣,再度看向山脚下车水马龙的来人。
却看见一人,顿时面上略了喜色。
薄姝!
林非鱼立刻摇着团扇走上前去和晏回说了一句,随后便朝着薄姝而去。
薄姝见她远远走来,面上带了些惊艳,可是很快转化成了复杂:
“非鱼,好久不见。”
她也心情复杂。
自从和晏回的婚事消息传了出去后,无数人都前来恭贺,说林郡望生了个好女儿,从此便攀上了皇家。
可却鲜少有人再度提起她昔日的才名。
就如,薄姝见她的第一面,没有恭贺她和晏回的婚事,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薄姝懂她。
林非鱼和她环着胳膊,爬着山上的阶梯上去。
“我看你气色不错,在别苑还习惯吗?”
她抿唇:“别苑当然一切都好,但到底不是自己家里。”
薄姝:“我看殿下对你像是真心的,想必你以后会很幸福。”
林非鱼一怔。
幸福吗?
可,这一步棋,一开始就是死棋,她早在设局的那一刻,就站在了三皇子党,也就是皇后的那里。
所以,其实本质上,现在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只要逢场作戏即可。
林非鱼心不在焉地问:“……我的事情反正都这样了,姝儿你呢?”
薄姝低头而笑:“我亦然有些迷茫不解,所以,我今天要来报国寺求签。”
她一怔:“求的什么?”
薄姝:“秘密。”
林非鱼撅起嘴:“嗯,秘密,我可不配打听你的事儿。”
薄姝失笑:“你看看,嘴皮子厉害得,我身边玩的最好的,一个就是你,一个就是周姐姐,我没有不想告诉你,只是我想要等做好决定的时候,再告诉你们。”
林非鱼见她不欲吐露,便也不再过问,只拉着薄姝的手,踏入了庙宇当中。
香火缭绕。
薄姝:“非鱼,我们都请香拜一拜吧。”
林非鱼看着三座天尊,神色落在中间的元始天尊身上,微微一顿。
昔日教习司月下三拜,他们就好似夫妻一般,可是如今想来,那时候可能也不过是表面的温馨里,藏着暗流汹涌。
她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很有意思,在林府的时候怀念还没有十五的时候,在教习司的时候又怀念林府的日子,如今去过了皇城来到了别苑,又开始想起教习司的时候。
如今再想起昔日乘车而奔,恍然如梦。
当日的无畏无惧,到了今日,已经被消磨了大半,她如今已经意识到强权可怖、人心难测、情势不由人……
她还是她自己吗?
她与薄姝请了香,合起掌心。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
如今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她想要,林家王家平平安安。
自己呢?
她要为自己许愿吗?
……
香气熏染在她面前,让她的心情愈发平静,或许,她只需要祝愿林家王家。
她刚想睁眼站起,面前却忽然夹杂了一丝林下清风的气息,而身体先意识一步做出了反应,心跳陡然加快。
她不敢睁眼,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好不容易决心狠了心向着家族的意志再度松动。
可是,她就是那么的没出息。
仍然闭着眼,她试图让自己的心再度平静。
“阮道长……?您怎么在这里?”薄姝极轻的声音,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为殿下和皇妃解签。”
“那……!!”薄姝顿时有些慌张,连声音都加快了些。
“阮道长,您今日可以帮我解一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