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郡主目眦欲裂抬眼看去,面前竟然是贵妃身边的管事嬷嬷,黄嬷嬷!
黄嬷嬷眯着眼睛:
“安乐郡主,老身方才在您脸上看见一只蜘蛛,看着像是剧毒的样子,老身一时情急,才替您打了。”
安乐郡主难以置信:“黄嬷嬷,我平日因你是贵妃娘娘的人,尊你敬你,居然敢打我?!你可知我是郡主?我爹是恭王?!我爹都没打过我,你凭什么敢打我?!”
黄嬷嬷:“老身说了,您脸上有毒蜘蛛,只是老身没打中,倒是瞧这那毒蜘蛛顺着您的衣领爬进了身子,要么您感受一下,是不是身上有些痒?”
安乐郡主顿时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挠抓着自己身上,行迹像个疯子,尤其面上还留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狼狈不堪。
“你竟然胆敢打我!我要告诉爹爹!”
黄嬷嬷:“郡主请便。”
安乐郡主只觉得难以置信,简直天都要塌了。
这是怎么了?
一个林非鱼反复跳在她的脸上踩,如今贵妃身边的黄嬷嬷更是敢对她这个态度!
他们都魔怔了不成?
安乐蹙起眉,看向晏回,眼中已然盈出了几分泪花:
“二哥哥!你到底管不管安乐!你就任凭我被欺负是不是?!”
晏回:“没规矩。”
安乐立刻看向黄嬷嬷:“听到没有?!”
然而黄嬷嬷却仍然站着,面上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
晏回:“我说的是你,安乐。”
安乐震惊睁大了眼睛。
晏回:“让开。”
安乐身子一软,被黄嬷嬷冷哼着拉推了一步。
晏回蹲了下来,将断裂了的结网匣捡起来。
他垂眸看去,发现蜘蛛已然缩在了角落里,但好在似乎并没有死掉,腿还偶尔动一动。
只是,那网却是断了个彻底。
白织了。
晏回直觉一股怒气在心头蔓延开来,额头突突直跳,怒目看向安乐。
安乐郡主:“二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这不过是个匣子,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安乐又做错了什么?不要这样看着安乐好不好?”
晏回看向林非鱼,只看得她垂下了头,身子隐隐作颤。
心头漾出一股怜意,他第一次想要站出来保护一个女子,想要让她受不得半分风吹雨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小姐,和我走。”
四下俱静。
疯了吗?
二皇子,对着林非鱼伸出了手?让林非鱼跟他走?
晏回双眉皱着,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今日一身素雅,本就生得并不丰润,如今更是生出几分楚楚可怜来,方才被安乐欺辱的时候宛如一只受惊的雀儿,呆坐在那里。
已经不是先前碰见的那次了!
现在父皇取消了选秀,他和林非鱼之间再无天堑!
晏回:“和我走。”
林非鱼缓缓抬眸。
这句话,无限动听。
少年的意气风发就在于冲动,在晏回皱起的眉眼,眼中燃着的光芒,奋不顾身,哪怕可能有着麻烦的后果,也再所不惜。
哪怕她并不喜欢晏回,不得不说,听到这句话她如死水般的心绪里漾起了圈圈波动。
既然她一早私下里应下了和晏回的婚事。
又已经与皇后取得了联系。
如今,棋局已设,黑子已落,她执白子,已然到了落子的时候。
她伸出手,握住了晏回的手。
晏回的手很烫,在被握住的时候甚至还颤了一瞬,但很快又坚定地反握住她的手。
人群俱是呆在原地,无人敢拦路,晏回就这么抓着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离开。
白子落上棋盘,便是退不回去了。
林非鱼失神看着那空了的祭台,唇角扬起失落的笑意。
“非鱼,你放心,我会替你重新做一个匣子,给你做一个金匣子,你不要再难过了。”
林非鱼垂眸。
难过吗。
是啊,她捉下那只蜘蛛的时候,脑中想的是昔日在林府笑着俯下身子簪花的阮栖风,还是红着脸在太液池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牡丹的晏回?
行到太液池无人处,晏回停了下来。
他有些踟蹰。
林非鱼本不想开口,但形势如此,还是开口问了:“怎么了?”
半晌,他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上面是一只精巧的游鱼,尾巴极为绚烂,好似正在水中后甩尾一般。
上面还坠着红宝石流苏。
晏回认真拿着它道:
“非鱼,生辰快乐。”
林非鱼忽然眼前一酸。
模糊的、酸涩的,水汽氤氲到几乎看不清面前之人有些慌乱的表情。
晏回:“啊呀……非鱼,你怎么了?因为之后想着要交换庚帖,我一早就记下了你生辰,给你定了这只金鱼簪子,你喜欢吗?”
林非鱼以手掩面。
母亲父亲的生辰礼物一早就送来了,王家亦然给她带了兰陵的精巧玩意儿,来赴宴前,明玉阁里就堆了不少,她急着出门,也没来得及拆。
或许是情绪压得太久太久,才在看到那一尾金鱼的时候,脆弱流露了出来。
可是她不能任由情绪裹挟。
她收下了那簪子:“谢谢二皇子。”
晏回有些心疼:“其实,你不用那么憋着自己的,你既然已经应下与我的事,母妃就会护着你。这宫里,没有人能欺辱了你去。”
林非鱼笑:“也没有很难过。”
晏回:“那就好,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我就把修好的匣子给你,过几日送你个更好的。”
林非鱼点头:“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
太液池。
阮栖风亲眼看着晏回和林非鱼牵手而去,听着身边人艳羡的赞叹和惊呼,淡淡收回了目光。
他手里的一盏莲花灯,宛若千钧之重。
身旁的人小心翼翼问道:
“道长,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放河灯?”
阮栖风:“吉时已到。”
身边的人陆续放下河灯。
一盏一盏,在太液池飘起。
“道长的莲花灯里,也会写心愿吗?”
“或许有吧?庇佑终生?或者是向着神仙许愿?”
“道长仙风道骨,写的东西,想必我们连看都看不懂呢。”
他攥着那盏莲花灯。
脑中反复炸响一句句话。
林非鱼:“反正不是珊瑚粉。”
观云:“师父,大小姐从未前来看过您。”
晏回:“林小姐,跟我走。”
身后适时传来艳羡的讨论声。
“林小姐和二皇子,可真是佳偶天成。”
“这一下,不知道要让京中多少公子小姐伤心了。”
“其实我早就说了,林小姐那样的家世才情,家里没个四五品的,谁又能开得了那个口?那不都是痴心妄想吗。”
痴心妄想。
他眼帘垂着,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他觉得自己真贱啊,下贱。
满腹目的接近,达到目的后想要抽身了,可是真的抽身了又不甘心,反而苦苦痴求起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他又在怨,怨恨为什么明明被亲口告知“露水情缘”后,还是不死心,这段由大小姐亲口定义的关系,总是想要再多要一些。
正如,这盏非但没有沾了半分仙气的莲灯。
他又算什么仙风道骨。
身旁被人一撞,失手将莲灯打入水中,几乎彻底翻了过来。
可是它挣扎了好几下,哪怕花灯里淹了些水,可还是缓缓平静下来,燃着烛火,顺着无数个莲灯往下飘。
太液池的尽头会是哪里?
他不清楚。
他不清楚的事情,世上多了去了。
*
翌日。
“哦?回儿竟然在乞巧宴上拉着林小姐的手离开了?”
“是的,看起来,二皇子对林小姐是有好感的。”
晏平帝状似不经意:“林小姐如今还在被皇后留在宫中?”
掌印太监听得身旁小太监耳语一句,立马接道:“是的,林小姐如今正在太液池赏花。”
晏平帝:“移驾太液池。”
晏平帝闭上眼睛,回忆起对于这位礼部尚书之女林非鱼的种种印象……
那日大报国寺的夜里,她就那么怯生生地摘下他的面具,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尽是脆弱和无措。
让他顿时心头涌动出久久未有的情绪。
让他想要,好好疼惜面前这个脆弱的女子。
可是,他与林小姐之间,似乎隔阂了很多。莫说是教习时给她反复献媚的裴昭、还是那个带她出去买药的王佑之、现在更是隔了个自己的儿子……
脑中思绪纷乱,在来到太液池牡丹园后,看到花中站着的女子时,晏平帝的脑中忽然静了下来。
他想到了曹子建的《洛神赋》。
她必然是洛神,不然怎会如此清丽脱俗,宛若天上仙人?
手下人想要通传,可晏平帝不忍打扰这一美景,于是伸手摆了摆。
他要亲自,去接近这朵花。
晏平帝仔细整理了自己的冠服,确认没有错处后方才移步,缓缓走近。
一颗已经不再年轻的心再度跳起来……
却,赫然看见林非鱼身边,走来一人。
阮栖风。
晏平帝停了脚步,站在阴影里。
阮栖风的目光略过晏平帝的方向,走到了林非鱼的面前,然后行礼,从手中捧出了什么。
晏平帝顿时屛住了呼吸,想要去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