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姝写了牛郎织女的感情外,又添了些对于初遇之时埋下的隐患的理解。
毕竟,牛郎贸然捡了织女的衣服,起初就不算是全然真心。
若是全然真心,那必是离开,然后至少也要等织女穿好了衣裳,这时候再出来求见。
这便是心不诚,那么心不诚,收获不了美满的感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隐隐亦然有人道:
“可是,今日七夕佳节,写这个真的合适吗?”
“感觉好像不太吉利……为什么非要偏偏挑着这个时候披露针砭啊?”
“其实我觉得七夕,就写闺中诗是最好的,没必要搞这些创新吧……未免是不是显得有些夺人眼球了?”
薄姝的脸色一白。
她写的东西,真的那么不好吗?七夕佳节,真的不能写这个题材吗?
果然,她是不是就是个怪物,旁人写花好月圆,她总是要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早知道就像非鱼一样,保守点写闺中诗,是啊……就像先前一样……
她的头低得越来越低,甚至于感觉脖颈上都灌了铅,勉强扯起唇角,她想要将自己的诗夺回来。
就让一堆垃圾,成为垃圾,让它飘在臭水沟里吧。
她正要起身,却听闻。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走了进来,众闺秀公子们都立刻行了礼。
皇后第一眼落在了林非鱼身上,林非鱼笑着眨了眨眼,皇后笑着点头,随后便扫了一眼周围,道:
“在讨论什么呢?那么热火朝天,本宫也来了些兴致。”
众闺秀将手中诗稿递给皇后,她仔细看了起来,随后点点头,将诗稿继续传阅下去。
薄姝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
她非常清楚,方才那几句议论,连她都听见了,在场诸位也一定都听见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大家原本欣喜的神情上多了几分复杂。
她凄怆僵坐,简直感觉就像凌迟。
诗稿传回了皇后手里,皇后再细细读了一遍,方才笑道:
“薄小姐,你这一首,本宫很喜欢。七夕乞巧,求的不只是巧手,更是巧心。你从旧故事里看出新意,便是巧心。”
薄姝猛然抬头,愣住了。
什么……?
皇后娘娘没有说她,没有觉得她写得很差,没有觉得她很奇怪吗……?
许是看见薄姝眼底的惊喜,皇后眼底生出几分怜意,招了招手,身边的宫女端上一盘巧果。
薄姝怔了一瞬,才上前跪谢。
皇后忙拉她起身,薄姝指尖微微发颤。
皇后牵着她的手:“好孩子,本宫早也听过你的才名,一直可惜没私底下和你说过话。”
薄姝不禁双目发红,差点落了泪下来。
她真的不是怪物吗?
她忍不住再度去看周围之人,却见他们此刻面上俱是笑意,落在了周恨薇和林非鱼面容上,她们眼中也尽是赞许。
薄姝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团烟花,砰得一声炸开了。
将漫天黑夜照亮,绚烂的烟火缀满了天际。
原来她也能拥有这样的绚烂。
片刻后,便是在太液池畔祭拜织女的礼仪。
林非鱼和众人坐在乞巧楼上,有些好奇地看了下去。
本以为,主持祭拜的会是钦天监的官员。
可当那道身影从侧廊走出来的时候,她怔住了。
阮栖风。
一身玄底云纹的礼服,翩然若仙。
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后颈,身姿如鹤。手里捧着一卷祝词,登上祭台时步伐从容舒朗,明明如月。
太液池畔安静了一瞬。
如此姿容,如此雅仪,惊叹的不仅仅只有她一人,更是在场诸位。
包括眼神闪烁的薄姝,包括怔住的皇后。
阮栖风站在祭台上,焚香、展卷、念祝词,动作行云流水。
风拂过他的衣袂,玄色衣角翻飞如蝶。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将原本就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冷。
他念祝词时声色清朗,宛若碎玉:
“维年月日,谨以香花果品,致祭于织女星君之前……”
林非鱼坐在乞巧楼上,隔着灯火与人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阮栖风认真做事的样子。
在林府时,他是插科打诨、云淡风轻的门客。
在教习司,他是温润守礼、点到为止的授课之师。
在她面前,他害羞、吃醋、求她留下的那个人。
他总是笑着、躲着、藏着的,像一团雾,抓不住,看不清。
可此刻的他是清晰的。
专注、疏离、不带任何讨好或伪装,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仪式将毕。
阮栖风收了祝词,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灯火中,树影里,他抬头。
太液池太宽了,灯火太密了,乞巧楼上的人太多了。
阮栖风的眼神极淡,淡到看不出情绪。
她想去探寻其中是否还有昔日的爱意,可是却什么都没看到。
心里再度传来一丝酸涩,她别过了脸去。
别过脸去之后,她又忍不住转回来。
祭台上已经空了。
身后,周恨薇道:“对了,你们今日捉了蜘蛛了么?”
林非鱼和薄姝摇摇头,周恨薇:“我也不曾,干脆就在这宫里捉了,也算沾了宫里的光了。”
三人动身,来到花丛中。
走着走着,来到了那日晏回带她来到的牡丹园,二人惊叹起来,如她那日一般。
她看见一朵珊瑚粉的牡丹上,赫然爬着一只蜘蛛,呆呆的趴在上面。
回忆响起,晏回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反正不是珊瑚粉。”
可是,其实她很喜欢珊瑚粉。
有一点后悔的吧,后悔当时一气之下,说出这句话。
这只蜘蛛呆呆的,好像现在的她一样,她想了想,打开了盒子,拿了根草将它引入盒中。
它很乖,顺从地进了盒子。
*
乞巧楼。
众人又吃了些果子、又来了些穿针引线的玩乐,时候也不早了,到了可以离席的时候了。
“你们的蜘蛛结了多少了?”薄姝扑闪着眼睛,开心问道。
看着二人看过来,她打开了自己的匣子,赫然看到蜘蛛亦然勾了一张网的轮廓来。
周恨薇打开摇头:“我的那只似乎倦了,还赖着不肯动呢。”
林非鱼亦然有些好奇,打开了匣子。
然而,这一下却是愣在原地。
匣子里,赫然是已经织了半张的网,细细密密,精巧繁复。
身后一个闺秀无意中扫了一眼,然后惊呼出来:“林小姐的蜘蛛……竟然已经快结网结完了!!”
众人围了上来。
她愣住了。
怎会……
蜘蛛结网,是相互比着,谁的蜘蛛网结得最大,就能最圆满。
正此时,传来喧闹之声。
“二哥哥!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这个蜘蛛究竟是从哪里捉来的?”
“安乐,莫要闹了,现在人那么多,你到底是个郡主……”
“我才不要!我要二哥哥帮我捉蜘蛛!二哥哥帮我!”
人群散开,露出晏回和安乐郡主。
安乐眼疾手快地看到了林非鱼面前的匣子,立刻面上带了些恶意的笑容,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却花容失色。
晏回亦然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在场闺秀都看着这位二皇子,他丰神俊朗、英气逼人,一对丹凤眼贵气非凡,此刻却将目光定定落在了林非鱼身上。
晏回站着凝视着坐着的林非鱼。
林非鱼垂了眼帘,似乎是羞怯,而她手中,是几乎已经结完了的网。
细细密密、精巧玲珑。
晏回的一颗心倏然极快地跳动起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他和林小姐之间必然有着命中注定的红线!
不然如今林小姐手中抓着的又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上天见证,给他们牵引的红线!
晏回欣喜若狂,一张清俊面容上升起红云,手里攥着想要带给林非鱼的生辰礼,就等着宴会结束后,便可以交给她。
结果,还未来得及开口,甚至于他的唇角还下意识抬着……
安乐郡主立刻抓起林非鱼手中的匣子,猛地一掷,在地上滚了十几个圈,然后狠狠一脚踩在匣子上,将匣子踩得稀烂。
晏回看着那匣子,原本飘然的情绪登时坠入谷底!
他目眦欲裂,狠狠上前拽住安乐郡主的胳膊:“安乐!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安乐郡主道:“啊,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林小姐的结网匣,怎么了?二哥哥,莫不是我无心之失,你也要怪罪于我吗?!”
安乐得意得看着林非鱼。
怎么样,再有才名又如何?再能说会道又能怎样?她安乐郡主是皇亲国戚,林非鱼只是个臣女,她先天就高林非鱼一头!
凭什么她的蜘蛛现在能结网?凭什么她出尽了风头?凭什么?
先前屡次得罪于她,如今她必定要让林非鱼尝尝得罪她的后果!
安乐郡主笑吟吟用脚碾着那只匣子。
面前却猛然出现一道风,剧烈的疼痛传来,安乐郡主登时被打得别过了脸去!甚至于这一掌力气之大,大到她跌了身子,跪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