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澜回到听雨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子衿正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师妹,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见到陈文渊了吗?”
江听澜点点头。
“见到了。”
“然后呢?”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青棠端上热茶,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妹,你怎么了?”
江听澜放下茶杯,抬起头。
“我见到了陈婉容。”
风子衿一愣:“陈文渊的女儿?”
“嗯。”
“她……怎么样?”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很好。”
风子衿不明白她的意思。
江听澜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白天在梅林里的对话。
那个人,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常年生病、孤独寂寞、想找人陪她说说话的姑娘。
可她是仇人的女儿。
窗外,月光如水。
江听澜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本来是想借陈婉容接近陈文渊的。
可今天见了她,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
“有些人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不值得。你得学会分清。”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陈婉容,是哪一种?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
也许,有些人,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第二天一早,江听澜走出听雨楼。
她本想再去法华寺看看——
不是为了陈婉容,只是想在那片梅林里坐一坐,理一理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可走到街口,她站住了。
长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吆喝,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苏锦,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声音,几个穿绸衫的公子哥儿骑着马悠悠哉哉地过去,马蹄声哒哒的,踏在青石板上,好听得很。
街角有个卖艺的,光着膀子耍大刀,围了一圈人叫好。旁边卖豆腐脑的摊子上,几个老头一边吃一边下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着。
江听澜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京城。
可就在几天前,她还在那条山道上,看着那些逃难的人。
那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那个嚎啕大哭的娃娃,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送死的人——那个老头,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的方向,那边是他儿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娃娃往山里跑。
那个叫石头的姑娘,瘦得跟麻秆似的,攥着木棍的手都在抖,却说“俺要是往后退,鞑子就得先踩着俺,才能踩着俺娘”。
十七个人受伤,五个人死了。
她亲眼看见的。
可这里的人,好像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几百里外正在打仗,不知道鞑子的铁蹄踏破了宣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往南逃,不知道那些逃不掉的人正拿着锄头扁担去挡弯刀。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芦甜不甜,绸缎的价钱贵不贵,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好不好听。
江听澜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一句话——
“京城的人,活在天上。”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姑娘,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她身边挤过去,扁担差点撞着她。她往边上让了让,看着那小贩挤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她慢慢往前走。
走过绸缎庄,走过茶楼,走过卖艺的摊子。那些声音,那些脸,从她身边流过,像一条河。
她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宣府破了?
有多少人知道鞑子打过来了?
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拿着锄头的人,正用命给他们挡着?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也不在乎。
京城太远了。远得让人以为,那些事跟自己没关系。
可真的有关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的儿媳妇,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娃,跪在老头尸体跟前哭。娃娃什么也不懂,还在笑。
她只知道,那个半大的孩子,看着后山的方向死去了。
那些娃娃,跟这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娃娃,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那个村子。
她走回听雨楼,苏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出去了?”
“嗯。”
江听澜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姨母,京城的人……都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苏婉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她说,“怎么能不知道?每天都有战报传回来,朝廷天天在议这事。”
“那他们……”
“他们什么?”苏婉放下笔,“他们该吃吃,该喝喝,该逛窑子的逛窑子,该听戏的听戏。打仗是朝廷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江听澜愣住了。
苏婉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你不懂。京城的人,活了几辈子,都是这么活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鞑子打进来有皇帝老子操心。皇帝都不操心,他们操什么心?操心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这仗打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年年打,年年输,年年往南跑。跑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江听澜沉默着。
苏婉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心疼。
“你看见了什么?”
江听澜抬起头。
“我看见……”她顿了顿,“我看见一个老头,拿着锄头挡鞑子。他死了,眼睛还睁着,朝着他儿媳妇跑的方向,还有一个孩子为了保护家里人,也是冲上马前去,被鞑子刺死了。”
苏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那个老头和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听澜摇头。
“没关系。”
“那他们死了,你难过什么?”
江听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好孩子。”她说,“你像你娘。她也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可她后来……吃了大亏。”
她伸手,握住江听澜的手。
“丫头,心软不是坏事。可你得记住——你还有仇要报。在你把该杀的人杀了之前,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
江听澜点点头。
她知道。
可她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睛。
那天晚上,江听澜又去了法华寺。
不是去找陈婉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梅林里很静,月光照在梅花上,白的更白,红的更深。她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转过头。
陈婉容站在亭子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比白天更白了,白得像纸。
“江姑娘。”她轻声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婉容也不在意,慢慢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睡不着。”她说,“夜里总是睡不着。大夫说,是心疾,不能累着,不能气着,不能……”她笑了笑,“什么都干不了。”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陈婉容愣了一下。
“知道。”
“你怎么想?”
陈婉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爹说,朝廷正在调兵,很快就会打回去。”
江听澜看着她。
“你信吗?”
陈婉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爹……他有很多事,不跟我说。”
江听澜没说话。
陈婉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梅花。
“我只知道,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从北边逃到京城来。我爹不许我出门,可我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听见过一个女人哭。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没声了。后来我听下人说,她是带着孩子逃出来的,孩子在路上死了。她进了城,抱着孩子的尸体,不知道往哪儿去。”
江听澜看着她。
月光照在陈婉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什么也做不了。”陈婉容说,“我连这个亭子都出不去。可我听着那哭声,就睡不着。”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想做什么?”
陈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想……我想让那些哭的人,别再哭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逃难的人。
想起那个老汉,想起那个娃娃,想起那个叫石头的姑娘。
想起那个半大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的方向。
她不知道陈婉容能做些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体弱多病、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跟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的人,有点像。
都是想挡在前面的人。
月亮渐渐西沉。
江听澜站起来,准备回去。
陈婉容忽然叫住她:
“江姑娘。”
江听澜回过头。
陈婉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你……还会来吗?”
江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会。”
她转身走进梅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陈婉容还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
回到听雨楼,风子衿正在等她。
“师妹,你去哪儿了?”
“法华寺。”
风子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
江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
“风师兄,你说……这京城,跟那个村子,是一个天下吗?”
风子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是一个天下。只是有的人在天上,有的人在地下。”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老头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的儿媳妇,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娃,还在这天下的某个地方,躲着鞑子,躲着刀枪,躲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灾祸。
而那个娃娃,跟京城街上跑来跑去的娃娃,没有区别。
只是运气不好。
她握紧剑柄。
那把剑,是师父留给她的。
师父教她剑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剑是用来挡在别人前面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挡在谁前面?
挡在那个老头前面。挡在那个娃娃前面。挡在那个叫石头的姑娘前面。挡在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送死的人前面。
也挡在陈婉容前面。
那个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想让人别再哭了。
那就帮她挡一挡。
挡到那些人不用再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