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听澜在听雨楼住下来,一边养伤,一边打探消息。
苏婉在京城住了十几年,虽然表面上只是个开茶馆的寡妇,可暗中结交了不少人。三教九流,三姑六婆,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通过她,江听澜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陈文渊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护院就有上百人。府中高手如云,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比如,陈文渊每天卯时上朝,辰时回府,酉时用膳,戌时办公,雷打不动。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外的法华寺上香。
比如,陈文渊手下有四大高手——剑客周济、刀客孟虎、枪客秦烈、暗器名家唐十三。
周济已经败在柳如烟手下,正在养伤。其他三人都在府中,寸步不离地守着陈文渊。
比如,陈文渊有个独生女儿,叫陈婉容,今年十八岁,才貌双全,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可她从不露面,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家养病。
这些消息,江听澜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还打听到另一件事——尚书府,就在城西。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
“想去看看?”风子衿问。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风子衿说,“远远看一眼,不打紧。”
那天傍晚,两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往城西走去。
尚书府比江听澜想象中还要气派。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前有兵丁站岗,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
江听澜站在街角,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可那里,也是母亲的坟墓。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
“师妹,”风子衿忽然说,“你看。”
江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尚书府的后门,正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一个人走下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江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崇文。
她的父亲。
她看着他走进后门,看着他消失在门后,一动不动。
风子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师妹……”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
两人消失在暮色中。
又过了三日。
江听澜的伤已经大好,剑法也更精进了。这些日子,她白天练剑,晚上听苏婉讲京城的各种事,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这天夜里,她对风子衿说:
“我想去一趟首辅府。”
风子衿吓了一跳:“你疯了?首辅府守卫森严,你进不去。”
“我知道。”江听澜说,“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风子衿看着她,知道劝不住,只好说:“我陪你去。”
两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摸到首辅府附近。
首辅府占地极广,围墙高耸,每隔十几丈就有一个护院巡逻。江听澜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东边的守卫最松——那里是一片竹林,竹林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楼里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风子衿看了看,说:“听人说,那是首辅府的小姐住的地方。陈婉容身子不好,不喜欢吵闹,就单独住在东院。”
江听澜看着那栋小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陈婉容。
陈文渊的独生女儿。
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
她……
“师妹,你在想什么?”风子衿见她发呆,有些担心。
江听澜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悄悄退去。
回到听雨楼,江听澜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陈婉容,会不会是她的突破口?
初一。
法华寺。
这一天,陈文渊照例来寺里上香。
江听澜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气度威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便服的,有穿官服的,还有几个劲装打扮的护卫。
周济不在,想必伤还没好。
可另外三个人,应该都在——刀客孟虎、枪客秦烈、暗器名家唐十三。
江听澜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默默记着他们的模样。
陈文渊进了大雄宝殿,上香,叩拜,然后去了后院的禅房。据说他每次来,都要和方丈谈经论道,一谈就是一个时辰。
江听澜没有跟进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法华寺后面,有一片梅林。
正是隆冬时节,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满山遍野,香气袭人。
梅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暖炉,一个端着茶点。
江听澜慢慢走过去。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眼温柔,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久病未愈的样子。
她看见江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这位姑娘也是来看梅花的?”
江听澜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那女子把面前的书合上,“一个人看梅花,未免太寂寞。有人陪着,再好不过。”
她打量着江听澜,忽然问:
“姑娘面生得很,不是京城人吧?”
江听澜摇头。
“从南边来?”
“嗯。”
那女子笑了笑:“南边也有梅花,可没京城的开得好。京城的梅花,冷,所以香。南边的梅花,暖,香味就淡了。”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望着满山的梅花。
那女子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江听澜忽然开口:
“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子微微一笑:
“我姓陈,叫婉容。你呢?”
江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姓江。”
陈婉容听见这个姓,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
“江姑娘,若是有空,可以常来。这梅林,我一个人看,太寂寞了。”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你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从哪里来?”
陈婉容摇摇头。
“不问。”
“为什么?”
陈婉容望着远处的梅花,轻轻说:
“我爹常说,这世上的人,都带着面具。可我看姑娘的眼睛,觉得姑娘没有戴面具。这就够了。”
她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姑娘的眼睛,和我很像。”
江听澜愣住了。
她看着陈婉容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清澈,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孤独。
那孤独,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眼里,也有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