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七日之后,又是初一。
江听澜再次来到法华寺。
她没有去见陈文渊,而是径直往后山走去。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踏着石阶往山上走。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梅林依旧,花开得比上次更盛。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远远望去,整片山坡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香雾里。
亭子里,陈婉容已经在等她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淡紫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坐在亭中望着梅林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
“江姑娘,你来了。”
江听澜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陈姑娘在等我?”
陈婉容点点头:“我猜你会来。”
“为什么?”
陈婉容没有回答,只从石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上次见你盯着我的书看了好几眼,是喜欢看书的人。我让人找了几本,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江听澜接过来一看,是一套《庄子》。
她愣住了。
她确实喜欢看书。在尚书府的那些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人,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母亲留下的那些书,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庄子》是其中之一。
可她从未对人说过。
“陈姑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庄子》?”
陈婉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你这样的人,应该会喜欢庄子。”
“我这样的人?”
“嗯。”陈婉容看着她,目光温柔,“不爱说话,不爱笑,眼里总像装着很多事。这样的人,要么读庄子,要么读离骚。读庄子的,是看得开的;读离骚的,是看不开的。”
她顿了顿,轻声问:
“江姑娘,你是看得开的,还是看不开的?”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陈婉容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望梅,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梅花簌簌地落,有几瓣飘进亭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她们肩头。
过了很久,陈婉容忽然开口:
“江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陪我坐着不说话的人。”
江听澜抬起头看她。
陈婉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林里,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小身子不好,不能出门,不能见风,不能劳累。来看我的人,都带着目的。有想巴结我爹的,有想攀附权贵的,有想给我说亲的。他们坐在我面前,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看着我爹的位子。”
她收回目光,看着江听澜。
“只有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只是坐着。真好。”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仇人的女儿。
可这个人,也只是一个孤独的、渴望陪伴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婉容却笑了。
“江姑娘不必说什么。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
“梅花落了。再过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下个月初一,你还会来吗?”
江听澜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婉容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等你。”
回到听雨楼,天已经黑了。
苏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放下账本,给她倒了杯热茶。
“又去法华寺了?”
江听澜点点头。
苏婉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那个陈婉容……你打算怎么办?”
江听澜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苏婉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个好姑娘,无辜的,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可她爹是陈文渊,是害死你娘的凶手。这一点,你躲不开。”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姨母,如果我查出来,陈婉容不知道她爹做的事,她也是无辜的。那我该怎么办?”
苏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这种事,谁也替你做不了主。你得自己想清楚。”
她起身,拍了拍江听澜的肩。
“可丫头,你要记住——无论你最后怎么选,姨母都站在你这边。”
她走了。
江听澜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风子衿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师妹。”
“嗯。”
“我今天出去打探,听到一个消息。”
江听澜转过头看他。
风子衿的脸色有些凝重。“当年害死谢家的,除了陈文渊,还有一个人。”
“谁?”
风子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刑部尚书——赵元朗。”
赵元朗。
江听澜听过这个名字。
刑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手握生杀大权。据说此人心狠手辣,断案如神,人称“赵铁面”。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定远侯府的姻亲。
定远侯府。
江听澜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那个在城门口拦着她的少年,赵家二公子。
“师妹,”风子衿继续说,“我打听到,当年‘三王之乱’后,负责清查江家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陈文渊,一个是赵元朗。陈文渊负责定策,赵元朗负责动手。江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家产抄没。都是赵元朗亲手办的。”
江听澜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头。
一百三十七口。
她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表兄弟姐妹……
都是死在这个人手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风子衿说,“刑部衙门在城南,赵府在城东,离首辅府不远。”
江听澜站起来。
“我去看看。”
“现在?”风子衿拦住她,“太危险了。赵府守卫不比首辅府差,你一个人去……”
“我不进去。”江听澜说,“就在外面看看。”
风子衿看着她,知道拦不住,只好说:“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