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了。
江听澜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青棠正蹲在她身前,给她包扎腿上的伤口。
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裤腿撕开半边,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样子。
青棠的手在抖。
“小姐,疼不疼?”
“不疼。”
青棠抬头看她一眼,眼眶红红的,却不说话,又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
江听澜看着她。
青棠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她自己没顾上擦。
鬓发散了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这丫头跟了她这么多年,从尚书府逃出来的时候没哭,一路上担惊受怕也没哭,如今给她包扎伤口,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不掉下来。
“青棠。”
“嗯?”
“你怕不怕?”
青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怕。”
“怕什么?”
“怕小姐出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刚才那些人冲过来的时候,奴婢就在想,要是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涌起一股酸涩。
“傻丫头。”
“奴婢是傻。”青棠抬起头,终于让眼泪掉下来,“可奴婢就只有小姐了。”
江听澜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血迹抹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擦伤。
“疼不疼?”
青棠摇头。
江听澜忽然笑了。
“方才你捅那一刀,倒是挺利落的。什么时候学的?”
青棠愣了一下,脸上竟然浮起一点红晕。
“逃出来的路上,小姐练剑的时候,奴婢在旁边看着……就偷偷练了练。也没练几回,就是……就是怕给小姐拖后腿。”
江听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后腿。”
青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风子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望着村子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
江听澜忽然说:“风师兄,你懂些医术,能不能……去村子里看看?那些受伤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风子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大步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江听澜才低下头,看着青棠。
“我有话跟你说。”
青棠擦擦眼泪,跪直了身子。
“小姐说。”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方才那一仗,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师父教我剑法,不是为了让我报仇的。”她顿了顿,“或者说,不只是为了让我报仇的。”
青棠不懂,但她认真听着。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那个老头和孩子,你看见了吗?他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那边。那边有他儿媳妇,有他的娘。”
“那些冲上来的人,拿着锄头、扁担、木棍,他们没有练过一天武,他们冲上来就是送死。可他们还是冲上来了。”
“为什么?”
青棠想了想,小声说:“为了家里人吧。”
“对。”江听澜点点头,“为了家里人。”
她忽然笑了笑。
“我从前一直想,我娘为什么要写一部剑法?师父明明可以让我不练剑。”
“之前她死了,我以为她教我剑法,是为了让我给她报仇,而师父教我剑法,是为了让我给我娘报仇。”
“可现在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身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像一泓清冷的泉水。
“她写剑法,是为了让我能挡在别人前面。”
“就像那个孩子冲在她娘前面一样。”
“就像那个老头挡在他儿媳妇前面一样。”
“就像柳姐姐挡在我前面一样。”
“就像我娘——”
她说不下去了。
青棠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的意思,奴婢懂了。”
江听澜看着她。
“你懂什么了?”
青棠想了想,说:“小姐要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
江听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
“那奴婢呢?”青棠问,“奴婢也能挡在小姐前面吗?”
江听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不用挡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江听澜想了想,“因为我想挡在你前面。”
青棠愣住了。
她看着江听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忍住,扑过来抱住江听澜,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江听澜轻轻拍着她的背。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血腥气,带着焦糊气,带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烟火气。
可江听澜觉得,这风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青棠哭够了,从她肩上抬起头,红着脸擦眼泪。
“奴婢失态了。”
“没事。”
青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江听澜。
“小姐,吃点东西。”
江听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干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她掰了一半,递给青棠。
“一起吃。”
青棠摇头:“奴婢不饿。”
“吃。”
青棠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就着夜色,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吃完半个馒头,江听澜忽然问:“青棠,你以后想做什么?”
青棠愣了一下。
“以后?”
“嗯。等所有事都了结了,你想做什么?”
青棠想了想,说:“奴婢想开一间小铺子,卖些针线胭脂什么的。不用赚很多钱,够吃饭就行。小姐要是累了,就来铺子里坐坐,奴婢给小姐沏茶。”
她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这只是……只是想想。”
江听澜笑了笑。
“挺好的。”
她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我也想开一间铺子。”
青棠惊讶地看着她。
“小姐也想开铺子?”
“嗯。不过我不卖针线胭脂。”
“那卖什么?”
江听澜想了想,忽然笑了。
“卖剑。”
“卖剑?”
“嗯。教人练剑。不收钱,只管饭就行。谁来都教,学会了就让他们走。要是有人欺负上门,就一起打回去。”
青棠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那奴婢的铺子就开在旁边。小姐教剑教累了,就来奴婢的铺子里喝茶。”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远处,风子衿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来。他走得很快,到了近前,脸色有些凝重。
“村子里有十七个人受伤,五个死了。那个老头……就是死在咱们跟前的那个,他儿媳妇抱着孩子回来了,跪在他跟前哭。孩子才三个月大,什么也不懂,还在笑。”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半大孩子呢?”
“村民说她叫石头,她娘还在后山藏着,等天亮了就去接。”
江听澜点点头,站起身来。腿上的伤口一疼,她皱了皱眉,站稳了。
“咱们走吧。”
“现在走?”风子衿问,“你的伤——”
“死不了。”江听澜打断他,“鞑子还会来,朝廷的官兵也不会停,咱们在这里,反而会连累他们。”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村子的方向。
夜色里,那村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声。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朝着村子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青棠。”
“奴婢在。”
“方才认识那个孩子——叫石头的女孩——你去跟那个村民说一声。”
“说什么?”
江听澜沉默了一下。
“就说……等鞑子退了,我回来找她娘,为她祭拜。”
青棠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点点头,转身就往村子里跑。
江听澜站在原地,等着。
风子衿站在她身边,忽然说:“你变了。”
“嗯?”
“刚出谷的时候,你只想报仇。现在,你想的多了。”
江听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风师兄,你那个茶馆,开在哪里?”
风子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没想好。等报了仇,再慢慢想。”
江听澜点点头。
“到时候我去喝茶。”
“好。”
青棠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
江听澜笑了笑。
“走吧。”
三个人又上路了。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可江听澜觉得,这条路,她走得比从前踏实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挡在前面的是谁了。
是那些拿着锄头冲上来的人。
是那些抱着孩子往后山跑的人。
是那个叫石头的半大孩子。
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挡不住鞑子的人。
剑不是用来报仇的。
剑是用来挡在他们前面的。
她握紧剑柄,大步往前走。
身后,夜色渐深。
前方,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