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三人继续赶路。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江听澜忽然站住了。
山脚下,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互相搀扶着的——
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扑扑的河流,缓缓地往南流淌。
“这是……”青棠愣住了。
一个老汉从她们身边走过,肩上挑着两个破包袱,一头是一口锅,一头是一个嚎啕大哭的娃娃。娃娃的脸蛋冻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听澜拦住他:“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汉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闺女,你不知道?北边鞑子打过来了,宣府那边已经破了。朝廷的兵挡不住,全往南跑呢。你也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挑着担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那个娃娃还在哭,哭声被风撕成碎片,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江听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鞑子。
她听过这两个字。
小时候,尚书府的下人们嚼舌根,说北边的蛮子年年秋天都要来抢粮食、抢女人,抢不着就烧房子杀人。她娘从来不让她听这些,每次听见了就赶她回屋看书。
“小孩子家,听这些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风子衿走上前,望着那条灰扑扑的人流,眉头皱得死紧。
“鞑子打过来了。宣府一破,京城就危险了。”
“京城……”江听澜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要去京城报仇。陈文渊在京城。
可这些人,正从京城的方向逃出来。
青棠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姑娘,咱们还去吗?”
江听澜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老汉走远,看着他挑着的那个娃娃还在哭。
旁边一个妇人跑过去,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老汉,老汉连连摆手,妇人硬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
江听澜忽然问:“你说,陈文渊现在在做什么?”
风子衿一愣。
“大概……在守城?”
“他守得住吗?”
风子衿沉默了。
江听澜看着那条人流,声音很轻:“他守不住。”
“鞑子打过来,他会跑。他这种人,只会跑。跑得比谁都快。”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女人站在她娘面前,笑得那么得意。
“师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师父说过,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教我功法的第一招,不是刺,是挡。”
“师父说,你将来要是能挡在别人前面,比杀一百个人都强。”
风子衿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想——”
“我不知道。”江听澜打断他,“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挡得住。我也不知道我挡了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握紧剑柄。
“但师父是这么教我的。”
她往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风子衿和青棠。
“你们不用跟着我。”
青棠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眶红了。
“小姐说什么傻话!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风子衿笑了笑,把手搭在剑上。
“我师父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练剑的人,不能光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天有多大,剑就有多长。”
他走到江听澜身边。
“走吧。去看看那天有多大。”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三个人转身,逆着人流,往北走。
那些逃难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奇怪地看着她们,有人劝她们别去送死,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了口气。
江听澜一直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伍子胥的故事。
那是她娘讲过的——
春秋的时候,有个人叫伍子胥。他全家被楚王杀了,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他恨楚王恨得刻骨铭心,发誓要报仇。
后来他逃到吴国,帮着吴王练兵打仗,把吴国变得强大起来。他带着吴国的兵打回楚国,那时候楚王已经死了,他就把楚王的尸体从坟里挖出来,鞭了三百下。
故事讲到这里,她娘问她:“你知道伍子胥后来怎么样了?”
她摇头。
“后来吴国又跟越国打仗,伍子胥劝吴王别跟越国和谈,吴王不听,还嫌他烦,赐了他一把剑,让他自尽。”
“他临死前说,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城门上,我要看着越国的兵打进来。”
她娘叹了口气。
“他报仇报得痛快,可他护不住那个城,护不住那个国。他死了,眼睛挂在城门上,看着越国的兵踏进来,看着吴国的百姓被杀被抢。”
“你说,他这仇,报得值不值?”
那时候她年纪小,听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她不想做那个眼睛挂在城门上的人。
走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
前面有个村子,村口站着几个人,拿着锄头、扁担、木棍,个个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一个老头看见她们,赶紧摆手:“别过来,别过来!快跑!鞑子的探子刚刚来过,大部队就在后面,今晚就到!”
江听澜站住了。
她看着那些人。老的头发全白了,少的还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不跑?”她问。
老头苦笑了一声。
“跑?往哪儿跑?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有刚生娃的儿媳妇,有走不动路的老婆子。我们能往哪儿跑,哪儿能让我们去?”
他攥紧手里的锄头。
“我们跑不了,就挡一挡。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能让老娘多活一会儿,能让儿媳妇抱着孩子多跑几步,就算值了。”
江听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娘挡在她前面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们。”
老头愣住了。
“你?一个小丫头?”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剑。
剑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一簇小小的火。
风子衿走到她左边,拔剑。
青棠走到她右边,也拔出了她的短刀。
三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攥着木棍的半大孩子,忽然不抖了。
他看着江听澜,眼睛里亮了一下。
江听澜没有回头。
她看着暮色深处,握着剑的手很稳。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江听澜握紧剑柄,手心微微出汗。她杀人不多,只杀过周济派来的那几个刺客。如今要迎战的,是传闻中茹毛饮血的鞑子。
她不怕死。
但她怕自己挡不住。
身边那个攥着木棍的半大孩子忽然往前站了站,站到了她身侧。分不出男女,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麻秆,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你往后。”江听澜说。
那孩子摇头。
“俺娘在后面。”他说,声音还在抖,但眼睛不抖了,“俺要是往后退,鞑子就得先踩着俺,才能踩着俺娘。”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蹄声如雷,暮色里涌出一片黑影。
三五十骑,皆是鞑子骑兵。马上的汉子披头散发,皮袍皮帽,手持弯刀,口中呜呜呀呀地怪叫着,像一阵黑旋风刮过来。
那阵势,比江听澜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
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她听见身后有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听见有人哭喊“娘啊”,听见老头的嗓子破了音:“别慌!别慌——”
然后那些鞑子就冲到了十丈之内。
江听澜迎上去。
她没有用剑法。
那些精巧的刺、挑、抹、削,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她只是冲进人群,剑光一闪,一个鞑子捂着脖子栽下马。又一剑,削断一条马腿。再一剑——
有人从背后砍过来,风子衿替她挡了。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青棠的短刀捅进了那人的腰眼。
三个人背靠背,被骑兵团团围住。
弯刀从四面八方砍下来,剑光刀光绞成一团,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气。
江听澜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砍、刺、挡、躲。
她的剑快,风子衿的剑稳,青棠的刀狠。
三柄兵刃织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居然把那些骑兵的冲锋生生挡了下来。
可她知道自己挡不了多久。
她累。
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虎口震得发麻,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身边的青棠已经喘不上气了,风子衿的脸白得像纸。
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忽然,她听见一声大喊。
“冲啊——!”
是那个半大孩子。
他举着木棍,从后面冲上来,一头撞进一个鞑子的马肚子底下。那马受惊,人立而起,把鞑子摔下马来。
那鞑子落地时还懵着,没等翻身,那半大孩子的木棍已经抡圆了砸在他脑袋上。
木屑飞溅,鞑子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孩子还来不及欢呼,旁边两骑已经折返回来。
马背上的鞑子俯下身,雪亮的弯刀贴着草尖掠过来——那姿势像是在割草。
刀光闪了一下。
孩子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洇出一片深色,很快洇透了破旧的褂子。他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木棍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草丛里。
他跪下去,又往前栽倒,侧着身子蜷在草地上,脸朝着流民的方向。
眼睛还睁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草叶在他嘴边晃,有一根恰好贴在嘴唇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远处传来杀喊声,草叶也不动了。
后面的人跟着冲上来——
拿锄头的,拿扁担的,拿木棍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冲上来了。
他们不会打仗。
他们只是扑上去,抱住鞑子的腿,扯住鞑子的衣袍,用树棍打,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
有人被弯刀砍倒,倒下之前还死死抱着鞑子的脚不放。
有人被马蹄踏碎胸口,嘴里还在喊“快跑”。
那个老头举着锄头,一锄头刨在一个鞑子头上,鞑子倒地,另一把弯刀砍过来,老头的肩膀鲜血狂喷。
他倒下去,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还在喊——
“挡住他们!”
江听澜愣在那里。
她杀过人。
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拼命。
可她没有这样拼过。
这些人,这辈子没练过一天武,拿锄头的手连人都没杀过。可他们冲上来了,用血肉之躯去挡弯刀,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多跑几步的机会。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
一个鞑子冲到她面前,弯刀劈下来。她下意识举剑去挡,眼睛却还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头。
老头已经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村子那边。那边,是他的儿媳妇抱着刚生的娃娃,正在往山里跑。
江听澜的剑刺穿了那个鞑子的喉咙。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教她挡,不教她刺。
钟不离为什么说“剑是君子,不是屠夫”。
柳如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剑不是用来报仇的。
剑是用来挡在这些人前面的。
哪怕只挡一刻,哪怕只多挡一刀,让那抱娃娃的妇人多跑一步,让那八十岁的老娘多喘一口气,让那尚在襁褓的孩子多活一炷香——
这就够了。
这就值了。
她浑身忽然涌上一股力气,剑光大盛,一剑砍翻两个鞑子。风子衿和青棠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剩下的鞑子终于怕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满身是血的小丫头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可怕,不知道那些拿锄头的泥腿子为什么不怕死。
他们呜哩哇啦地喊了几声,拨马就跑。
马蹄声远去。
暮色四合,战场上静得吓人。
江听澜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鞑子的。腿上那道伤口疼得钻心,可她站着,没有倒。
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看着江听澜,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后面的人,活着的,能动的,也都跪下来。
没有人说话。
江听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柳如烟的话——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
可她的眼睛湿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那光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远处抱娃娃回头望的妇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头身上。
老头还睁着眼。
但他脸上,好像有一点笑。
江听澜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报了仇,然后呢?
她好像有答案了。
风子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鞑子还会再来。”
江听澜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青棠扶住她。
“小姐,你流血了。”
“没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走?”
有个孩子摇头。
“俺娘还在后山,俺得去接她。”
“鞑子还会来。”
“来就来呗。”他笑了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笑得很丑,“俺今天杀了一个鞑子,俺不怕了。”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终于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光。前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得往前走。
为那些跪着的人,为那个死去的孩童和老头,为那抱娃娃的妇人,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挡不住鞑子的人——
往前走。
走到能挡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