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走后的第三天,谷中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江听澜正在竹林中练剑。
她一剑一剑地刺着,刺得专注,刺得忘我,整个人都沉浸在那股玄妙的感觉里。
忽然,她停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风声,不是鸟鸣声,是人的声音。
很乱,很急,还有兵器交击的声响。
有人闯进了竹林阵。
“青棠,进屋去。”她低声说。
青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风子衿也从自己屋里出来,握着剑,走到江听澜身边。
“师妹,是什么人?”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望着竹林的方向。
那嘈杂声越来越近。有脚步声,有呼喝声,有刀剑声,还有惨叫声。
很快,竹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江听澜握紧秋水剑,手心渗出冷汗。风子衿站在她身边,也握紧了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一个人影从竹林中缓缓走出来。
是个黑衣人。
从头到脚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阴冷的光,像毒蛇的眼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竹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江听澜和风子衿,慢慢开口:
“哪个是江听澜?”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听澜上前一步。
“我是。”
黑衣人点点头,把刀往地上一插,竟然坐了下来。
“坐吧。等人齐了再说。”
江听澜一愣。
“等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竹林阵中又传来一阵动静。
又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共七个黑衣人,从竹林中走出。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打扮——黑衣黑巾,只露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刀上都沾着血,有的是新鲜的,还在往下滴,有的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们把江听澜和风子衿围在中间,围成一个圈,却不进攻,只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听澜握紧秋水剑,环顾四周。这些人能闯过竹林阵,武功一定不弱。七个对一个,她几乎没有胜算。就算加上风子衿,也是凶多吉少。
风子衿站在她身边,低声说:
“师妹,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你往竹林里跑,他们追不上你。”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竹林阵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没有蒙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要是走在街上,谁都会以为他是个私塾先生,或者是个不得志的穷秀才。
可他一走出来,那七个黑衣人都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大人。”
中年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江听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
“你就是江蕴的女儿?”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与他对视。
中年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赞赏?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出来。
“不错。”他说,“比你娘沉得住气。当年你娘要是也有这份沉稳,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就像柳如烟一样,每次说到母亲的事,都会停住。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济’字。”他说,“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京城。”
江听澜心里一凛。
“谁要见我?”
周济没有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别问了。跟我们走,少吃些苦头。若是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七个黑衣人已经握紧了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秋水剑。
剑身在阳光下,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若是不肯,便如何?”
周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就只好得罪了。”
他一挥手,七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向江听澜当头罩下。
她没有退。
也不能退。
身后是青棠,是风子衿,是柳如烟的家。
退了,他们就都完了。她只能挡,只能拼,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她横剑格挡,当当当三声,架住三把刀。
另外四把刀从不同方向刺来,她侧身闪过两刀,却被第三刀划伤了手臂。
刀锋划过,皮肉绽开,鲜血溅出,染红了衣袖。疼,钻心的疼,可她没有叫出声,只咬着牙,继续格挡。
“师妹!”风子衿惊呼一声,挥剑来救。
他的剑法不弱,一剑逼退两个黑衣人。可另外五个却死死缠住江听澜,刀刀狠辣,招招致命。
江听澜咬牙苦战。
柳如烟教她的东西,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看他的眼睛,眼睛会出卖他。他要往哪儿刺,眼睛里会先露出来。”
“预判不是只猜第一招,要猜第二招、第三招。高手过招,一招之间就有七八种变化。”
“有时候,故意让对手刺中,是为了让他露出破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肩膀,盯着他们握刀的手。在他们出招之前,就预判他们的动作。
一刀劈来,她提前侧身,刀擦着鼻尖掠过。
一刀刺来,她微微偏头,刀从耳边划过,带起一缕头发。
一刀横扫,她矮身躲过,同时一剑刺出,正中那人的膝盖。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上血如泉涌。
可另外六人的刀,同时砍来。
四面八方,无处可躲。
江听澜避无可避,只得拼着受一刀,也要换一个。她横剑格挡两刀,任凭另外四刀砍向自己——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疾风掠过。
当当当当当!
五把刀同时被荡开,五个黑衣人齐齐后退。
一个人影落在江听澜面前,手中一根竹枝,正是柳如烟!
“柳姐姐!”江听澜又惊又喜。
柳如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江听澜看不懂的东西。
“我来晚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七个黑衣人和站在一旁的周济,冷冷一笑。
“周济,你不在京城待着,跑到我这山沟里来撒野,是想死吗?”
周济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
“柳姑娘,多年不见。在下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行个方便。只要把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奉命?奉谁的命?”
周济没有回答。
柳如烟冷哼一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文渊那个老不死的,手伸得够长的。从京城伸到保定府,伸到我这儿来了。”
她手中竹枝一抖,指向周济。
“人是我罩的。想带走,先问问我手里这根竹子答不答应。”
周济看着她,目光复杂。
“柳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讨苦吃?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伤你。”
柳如烟笑了。
“是不是对手,打过才知道。至于伤不伤我……”她手中竹枝一抖,“你倒是试试看!”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竹枝如剑,直刺周济咽喉。
那一刺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比之前和江听澜过招时快了何止一倍。
周济身形一闪,躲过这一刺,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
那剑平时围在腰上,像一条腰带,此刻一抖,竟化成三尺青锋,剑身柔软,像蛇一样扭动。
他反手一剑,削向柳如烟的手腕。
两人斗在一处。
那七个黑衣人想上前帮忙,却被风子衿拦住。他一个人对七个,根本不是对手,可他一剑一剑地拼,一步不退,硬是把七个人都挡了下来。
江听澜也没有闲着。她捂着受伤的手臂,提剑冲向那些黑衣人。手臂上的伤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没有停,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拼。
三人联手,竟和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也不知打了多久。
江听澜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血染红了整条袖子,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她还在刺,还在拼,还在挡。
风子衿浑身是伤,衣服被刀划得稀烂,可他也还在拼,一步不退。
柳如烟和周济的比斗最是激烈。两人的剑都快得看不清,只见两团光影在院子里翻滚,所过之处,竹叶纷飞,尘土飞扬。
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江听澜回头一看,只见柳如烟倒退三步,嘴角溢出血来,胸口的衣服上一片殷红。周济的软剑,正指着她的咽喉,剑尖离她的喉咙不到一寸。
“柳姐姐!”
江听澜想冲过去,却被黑衣人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周济看着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
“柳姑娘,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呢?”
柳如烟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是吗?”
周济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然脸色大变。
他低头一看,一根竹枝,不知何时刺入了他的小腹。竹枝从后面刺入,从前面露出,穿了个透。
那是柳如烟方才脱手飞出的竹枝。
她拼着受他一剑,也要出这一招。
“你……”
周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软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柳如烟捂着胸口,笑得有些吃力,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你以为我只会用剑?这招‘飞花摘叶’,我练了二十年。当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这招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你就没命了。我一直不信,今天总算信了。”
周济慢慢跪倒,脸色惨白。他低头看着小腹上的竹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那七个黑衣人见主人受伤,大惊失色,纷纷撇下江听澜和风子衿,冲向周济。
“撤!”
一声令下,他们扶着周济,飞快地退入竹林。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触目惊心。
柳如烟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柳姐姐!”
江听澜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柳如烟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片血迹,还在不断扩大。那血迹触目惊心,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别慌……”她艰难地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死不了……还死不了……”
江听澜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跑。她的手臂疼得像要断掉,可她顾不上,只拼命地跑。
“青棠!烧水!拿药!”
青棠慌慌张张地跑去准备,手忙脚乱,差点摔跤。
风子衿守在门口,望着竹林的方向,脸色凝重。他握紧剑柄,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些人虽然退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再来?
他发誓,不管来多少人,他都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师妹。
屋里,江听澜守在柳如烟床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可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即使伤成这样,她还在笑。
“傻丫头……发什么呆……”柳如烟闭着眼睛,轻轻说,“去练剑……别偷懒……我好了要检查的……”
江听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柳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因为……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帮我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江听澜分不清。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还给你……也是一样的……”
江听澜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三次流泪。
第一次,是母亲死的那天。
第二次,是师父传剑的那晚。
第三次,是现在。
她握着柳如烟的手,在心里发誓——
从今往后,她绝不再让任何人为她受伤。
绝不。
窗外,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又像有人在轻轻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