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又像有人在轻轻唱歌。
江听澜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手里捧着那本《寒梅剑谱》。
烛火跳动着,照在书页上,忽明忽暗。那些母亲亲手画的图,那些母亲亲手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的温度。
青棠已经睡了,睡在屋角的床上,睡得很沉。这些天赶路,她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子衿住在隔壁,也不知睡了没有。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柳如烟端着一壶酒走进来。
“睡不着?”
江听澜点点头。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
“尝尝。这是我酿的梅子酒。用了三年的陈酿,加今年新摘的梅子,封了三个月才开封。”
江听澜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味很淡,带着梅子的酸甜,入喉暖暖的,顺着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
“嗯。”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雨。
“你娘也喜欢喝酒。不过她喜欢喝烈的,越烈越好。她说,酒不烈,怎么能浇愁?”
江听澜沉默着。
柳如烟忽然问:“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会嫁给你爹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她累了。”柳如烟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一个人在外面飘了太多年,从十四岁闯荡江湖,到二十二岁嫁人,整整八年。那八年里,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杀过太多该杀的人。她累了,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喝了口酒,望着窗外的雨夜,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你爹还只是个穷书生,进京赶考,路上被人抢劫,差点死在荒郊野外。是你娘救了他,照顾他养好伤,还送了他盘缠。后来他考中了进士,来江家提亲。你娘本来不想嫁,可你外公说,江家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说话的人。你娘为了家族,就嫁了。”
江听澜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柳如烟叹了口气,“江家倒了,你娘死了。那个曾经救过他命的女人,那个为了他放弃江湖的女人,那个给他生了女儿的女人,他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窗外,雨声更密了。
江听澜望着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别学你娘。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不值得。你得学会分清。分不清,就会受伤。”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柳姐姐分得清吗?”
柳如烟愣了愣,随即苦笑。
“分不清。所以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种竹子,酿梅子酒,听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
“可你不一样。你还有路要走,还有仇要报,还有人要护着。”她回头看着江听澜,“所以你得比我强。强很多。”
江听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夜。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芭蕉叶上,落在竹叶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悠长,有的短促。像一首没有曲谱的歌。
“柳姐姐,”江听澜忽然说,“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开始了比在山谷中更艰苦的训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竹林中练剑。练到日上三竿,吃早饭。饭后休息半个时辰,继续练。练到傍晚,吃晚饭。晚饭后再练,练到深夜。
柳如烟的剑法,和钟不离完全不同。
钟不离教的是根基,是“忘剑”,是“手是心的延伸”。他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刺,刺到忘记自己在刺,刺到剑成了手的一部分,手成了心的一部分。
柳如烟教的却是实战,是眼力,是“看破”。她不教固定的招式,只教她怎么看人,怎么预判,怎么在对手出招之前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刺。
“你记住了,”她站在江听澜面前,手里依旧拿着那根竹枝。
“剑法再精妙,也要看用的人。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天差地别。”
她说着,忽然一竹枝刺来。
江听澜早有防备,侧身闪开。
可柳如烟第二招已经到了,点在她腰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么疼。
“你看见我出招了,可你没看见我的后招。”她收了竹枝,“预判不是只猜第一招,要猜第二招、第三招。高手过招,往往一招之间就有七八种变化。你只防第一招,后面的就全中了。”
江听澜揉着被点疼的腰,点了点头。
“再来。”
柳如烟又刺来一竹枝。
这一次,江听澜没有只盯着她的第一招。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握竹枝的手,试图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猜出她的后招。
柳如烟第一招刺向她左肩。
江听澜没有动,只盯着她的手腕。
果然,那竹枝刺到一半,忽然转向,刺向右肋。
江听澜早有准备,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竹枝和剑身相交。虽然还是被震得手臂发麻,可这一次,她挡住了。
“好!”柳如烟赞了一声,“就是这样。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听澜的剑法,在柳如烟的打磨下,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生硬的、一招一式的剑法,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章法。
有时候,她能预判柳如烟的攻击,提前格挡。有时候,她甚至能反击一两招,逼得柳如烟后退几步。
“不错。”柳如烟收招,擦了擦额头的汗,“比你娘当年进步还快。你娘当年虽然天赋高,可她太急躁,沉不下心来。你比她稳,稳的人才能走得远。”
江听澜收剑入鞘,喘着气说:“是柳姐姐教得好。”
柳如烟摆摆手:“少拍马屁。去吃饭,下午接着练。晚上还有晚上的功课。”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师父钟不离,派人送信来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师父怎么了?”
“别紧张,他还活着。”柳如烟说,“不过伤得不轻,得好生养着。他让人带话给你——‘臭丫头,别给老子丢脸。练好了再回来,练不好别回来。’”
江听澜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别担心那个老不死的。他命硬着呢,九条命都死不了。二十年前江湖上就有人想杀他,他活到现在;二十年后还有人想杀他,他还是活着。这种人,阎王爷都不收。”
她转身走了。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久久没有动。
师父。
您等着。
弟子一定会练好剑,回去见您。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江听澜独自站在竹林中,握着秋水剑,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那套“寒梅剑法”。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那些光斑随着竹叶的晃动而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她身上飞舞。
她的剑越舞越快,剑光在月光下闪烁,像一朵朵盛开的寒梅。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失。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三招使完,她没有停,又从头开始。
一遍。
两遍。
三遍。
不知练了多少遍,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剑不再是剑,手不再是手,她和剑之间,好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就像钟不离说的——“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以前她只是听懂了这句话,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闭上眼,凭着感觉挥出一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随心所欲地一挥。
剑光一闪。
面前一根竹子无声地断成两截,上半截慢慢倾斜,然后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切口平整如镜,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睁开眼,看着那根断竹,怔住了。
“好!”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竹下,拍着手。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恭喜你,入门了。”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有些不敢相信。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柳如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现在出手,已经不需要想了。剑比你脑子快,这就是入门。就像人走路,不会想着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想走就走,自然而然。”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第一重入门,上面还有八重。每一重都是天差地别。有的人一辈子卡在第一重,到死也进不了第二重。有的人进了第二重,就再也上不去了。”
江听澜点点头,把剑收起来。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问:
“丫头,你知道我和你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江听澜摇头。
“她太聪明了。”柳如烟说。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可也容易自满。她当年,三个月就入了第一重,一年就入了第二重,三年就入了第三重。江湖上的人都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说什么‘寒梅仙子,天下无双’。”
她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可后来呢?她嫁了人,就不再练剑了。那些天赋,那些才华,全都荒废了。等到她想再拿起剑的时候,已经拿不起来了。剑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三年不练,就跟没练过一样。”
江听澜沉默着。
柳如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不一样。你比她笨,可你比她倔。倔的人,才能走得更远。聪明人遇到难处,会绕道走。倔的人遇到难处,只会撞过去。撞着撞着,就把墙撞穿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你接着练,等我回来。”
“柳姐姐去哪儿?”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消失在竹林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她没有多想。
她继续练剑。
月光下,剑光闪烁,如寒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