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便撞进母亲苏氏沉沉的目光里。
“进来。”
苏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被母亲当场撞破,沈令姝只得敛衽提裙,先退回阿荞身侧,再循礼绕至正屋门前,缓步而入。
刚一踏入正屋,阿荞等人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青砖上,额头触地,颤声请罪:“奴婢未能阻住小姐,还请女君责罚!”
沈令姝一见便急了,快步跑到苏氏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带着几分急切:“阿母,不怪她们!是女儿执意要去,阿荞早已劝过,是女儿不听,阿母莫罚她们,要罚便罚女儿便是。”
说完沈令姝便紧闭双眼,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等着苏氏的责罚。
苏氏望着女儿颈间尚未消退的青紫指痕,轻轻一叹——这哪里是心甘情愿领罚,分明是算准了自己舍不得动她。
一旁的季媪将苏氏神色看在眼里,心知夫人并未真动气,便和苏氏道:“夫人,方才女公子说要去别处歇息,奴婢派人去备热汤,谁知道那丫头回来说,女公子并不在该处,反倒在这里……女公子如今,是越发古灵精怪了。”
这话一出,苏氏哪里还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这八岁的小丫头自己拿的主意,底下人不过是被她带累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哪还有半分怒意,只剩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纵容。
“罢了。”苏氏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下次再敢纵容女公子做出此等不合身份的事,定不轻饶。”
阿荞等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女君!谢女公子!”
苏氏拉着沈令姝在塌边坐好,指尖轻轻理了理她散乱的发鬓,问道:“昨夜刚受了惊吓,不在房里歇反而特意跑来找阿母,可是有什么事?”
沈令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望着她:“阿母,我今日没见着傅母与阿竹,听人说他们来您这儿了,我便过来瞧瞧。”
苏氏眉峰微蹙:“女医说你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他们照料不周,护你不力,正在偏廊罚跪。”
沈令姝一听,小手攥得更紧了些,身子轻轻往苏氏身侧靠了靠,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孩童独有的缠人劲儿:“阿母~阿母~您就饶了傅母和阿竹吧。他们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知怎的便梦魇了,不怪他们的。”
苏氏板着脸道:“规矩便是规矩,她们伺候你如此不尽心,若是轻易饶了,往后该如何管束下人?”
沈令姝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拽着苏氏的衣袖,小声央求:“阿母~我保证,梦魇这事真的和她们没有关系,我自己都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您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好不好?不然我心里实在不安。”
她才十岁,说话软软糯糯,眼神又真诚又依赖,正是最娇憨的时候。苏氏被她缠得半点法子都没有,终是松了口。
“你啊你……真是被我宠坏了。”苏氏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跪便免了,可罚不能免。扣她们一月月钱,以儆效尤。”
说罢,她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季媪,吩咐道:“去偏廊传我的话,让王媼和阿竹起来,不必再罚跪了。着人送她们回姝院,再请女医去给她们看看膝盖,敷上消肿的药膏,莫要落下病根。”
“诺。”季媪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处置妥当,苏氏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问道:“如此安排,你可满意了?”
罚月钱不过是薄惩,既保全了规矩,又免了皮肉之苦,回头她自可用自己的份例补上。沈令姝心念及此,立刻笑靥如花,小脑袋在苏氏手臂上轻轻蹭了蹭,甜滋滋道:“女儿就知道,阿母最是慈明通达。”
沈令姝将头枕在苏氏膝上,小手轻轻勾着母亲的袖口,状似无意地问道:“阿母,方才女儿在窗下,似闻长姐提及阿靖,可是阿靖出了什么事?”
见她还敢提偷听之事,苏氏瞪了她一眼,却还是垂眸揉了揉她的软发,说道:“朝堂之事,你小小年纪,不必知道这些。”
“朝堂之事?”沈令姝仰起小脸,满眼不解,“阿靖怎会与朝堂扯上干系?女儿许久未见她,心里总记挂着。阿母,你就同女儿说一说吧。”
她缠得温顺又贴心,苏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烦闷无处诉说,继女认定是自己教唆丈夫阻拦她的女儿立后,丈夫又整日忙于朝事,此刻被小女儿这般软语央求,心防终究松了。
她朝门外轻摆了摆手:“你们都退到廊下守着,无召不准进来。”
待四下无人,苏氏才轻轻揽过女儿,叹了一声,说到:“上官家那边想把阿靖送入宫中做皇后。”
“立后……可阿靖她还那样小……上官伯父为何会同意?”
沈令姝不仅想起了前世的上官婧,前世的上官婧过得并不如意,家族希望她能有所助益,可她本就是上官家求了长公主才硬塞进宫的,皇帝防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给她权力,后来上官家覆灭后她就更憔悴了,年纪轻轻便有了白发,但那时候还有阿父在,日子还不算难,只是后来沈家没了,也不知道阿靖后面怎么样了……
她不禁想起前世的上官婧。那一世,上官婧过得何其不如意。家族指望她成为助力,可她本是上官家求了长公主才硬塞进宫的,皇帝防她尚且不及,又怎会予她权柄?后来上官家覆灭,她便更显憔悴,年纪轻轻便生了华发。幸而那时还有阿父照拂,日子不算太难。只是后来沈家败落,阿靖的最终结局,她便不得而知了……
“小?”苏氏轻嗤一声,将沈令姝的神思拉回现实,“上官一族,恨不能此刻便将她送上帝榻。”
说到此处,苏氏忍不住叹了口气:“你阿父至今未松口。他道阿靖年纪太幼,于礼不合,亦恐上官家借此坐大,致朝局失衡。可上官安与你长姐日日催逼,上官衍亦屡屡托人说项,事情就这般僵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满是身为主母的为难:“你长姐今日过来,求我在你阿父面前多进言,助上官家一臂之力。可我如何能劝?你阿父最重朝局平衡,上官家此举,无异于借骨肉分权,他岂会应允?我若偏帮,只怕惹他不悦;可我若不帮,你长姐又要怨我这个做继母的凉薄……”
沈令姝听得心口微涩。
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这僵局背后的滔天巨浪。可她如今,不过是个八岁稚童,只能安安静静靠在母亲怀里,轻轻环住苏氏的腰,温声安慰:“阿母莫要为难。长姐只是心急,未能体察阿父的顾虑。您此时缄口不言,方是最稳妥之计。此等大事,本就不是我们内眷所能阻止的。”
苏氏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通透与体贴。
这孩子,竟比从前懂事太多了。
苏氏心头一暖,眼眶微热,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亲昵道:“我的令令……果然是长大了。这般懂事贴心,倒叫阿母宽心不少。”
沈令姝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柔声道:“这些纷争,让他们去争便是。女儿只愿阿母日日舒心,莫为这些俗事愁烦。”
苏氏笑着点头,轻抚着她的发顶,细细叮嘱:“阿母知道你与阿靖情厚。只是这段时日,你需谨守门户,莫要轻易外出,亦莫要与人提及阿靖。两家正处拉扯之际,切莫被人抓了话柄,平白给你阿父添乱。”
“女儿晓得其中利害,一切都听阿母的。”
看着眼前这般乖巧懂事的幼女,再想起那被人挑唆、全无主见的继女,苏氏便想撒手不管。可转念想到与继女生母的情分,终究又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