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回过身,眉眼间凝着几分担忧,看着阿荞问道:“傅母与阿竹呢?今日怎的不见她们?”
沈令姝突然的发问,让阿荞梳发的手一顿,但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她回道:“许是去取东西了,这才一时未在近前。”
沈令姝心中越发不安,只觉今日院中安静得反常,连往日往来伺候的人影都瞧不见,她连忙招手唤来一旁奉水的小丫鬟吩咐道:“你去看看傅母和阿竹去哪里了?还有这院中其他人去哪里了,今日怎么都不见人影?”
那小丫鬟本就只是外间调进来临时当差的,从未被女公子这般紧盯着问话,闻言心头一慌,当即曲膝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她这般异常反应,让沈令姝心猛地一沉——定然是出事了。
阿荞见小丫鬟这般行事,便知此事瞒不住了,索性伏身叩首,语气沉稳道:“回女公子,昨夜是婢子等伺候不周,才让您受了惊扰,因着此等过错不能轻饶,傅母与阿竹已去领罚,等她们养好身子、能回来伺候您了,婢子也须前去领罚。”
沈令姝心头一紧,又急又疼,立刻伸手扶起她:“此事与你们无干,是我自己梦魇,你们何错之有?我这便去母亲院中说明。”
“女公子!”阿荞急声阻拦。
“不必多言,”沈令姝打断她,眼底满是焦灼,“快与我梳妆,我去同阿母好好说。”
阿荞见沈令姝心意已决,便知劝阻无望,只得麻利地给她梳妆,但她知道此事难以回转。主伤臣死,昨日那般凶险,虽然最后女公子福大命大得以脱险,但却也实打实的伤了贵体,区区责罚而非杖杀已是女君法外开恩了。
很显然此时的沈令姝并未想到这些,她望着镜中自己尚带苍白的面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今生重来,她一定要护住自己身旁的亲近之人。
梳洗更衣过后,沈令姝便带着人去了母亲的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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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姝带着阿荞等人,沿着沈府的复道往主母王氏的主院行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她的裙裾扫过,带起一阵轻响。
她径直入了主院,院中婢仆见了她纷纷敛衽侧身,垂首行礼,口中轻声道一声“女公子安”,无人敢有半分怠慢。沈令姝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扫过院中陈设,一切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都是她自幼长大的痕迹。她一路行至母亲的寝阁门前,挑帘而入,室内却空无一人,只有案上的熏炉还飘着袅袅青烟。
正是她熟悉的蕙兰香,香烟萦绕在屏风与帷幔之间,暖意融融。只是榻上铺得整整齐齐,镜台妆具分明,却空无一人,连平日常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在。
她转身看向母亲院里随侍在侧的婢女,问道:“阿母去了哪里?”
丫鬟连忙屈膝回话:“回女公子,方才前头来传有贵客至,女君方才已移步前堂待客。临行前吩咐过,若女公子来寻,便请您在院中稍坐歇息,女君处理完事,片刻便会回来。”
沈令姝急着见苏氏给傅母她们求情,便说:“不必歇了,既是待客,阿母也不便着急回来,我便去前堂等着阿母吧。”
小婢见她坚持,也不敢多劝,只恭声道:“女公子慢行。”
沈令姝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前堂而去,阿荞连忙提裙跟上,身后两名小婢也恭谨相随。
从主院到前堂,一路朱廊画栋,花木葱茏,可沈令姝无心观赏。她想立刻见到苏氏,既是想时刻缠着苏氏,也是想尽快见到傅母和阿竹。前世两人因着她都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今生不想她们再因自己受到伤害,她只想求母亲尽快将人放回身边,如此她才能安心。
到了前堂,果然见一位年长的妇人守在堂门一侧,她鬓发微霜,神色肃然,正是苏氏身边最得力之人——季媪。
季媪自小便跟着苏氏,深得苏氏的信任和倚重,便是她见了季媼,也要礼让三分。
季媪见她过来,便立刻上前一步,敛衽稳稳行礼:“女公子安。”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关切,“您昨夜身子不适,今日本该在阁中静养,不宜出门吹风的。”
沈令姝心头微暖。
季媪一向待她亲厚,前世也是为了护她,被牵连受了不少苦楚。
她压下酸涩,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道:““我想阿母了,想过来给她请安,季媪,阿母在里面吗?”
“回女公子,女君确在堂内,正与贵客密议要事。女君特意吩咐,此间需清静独处,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近前喧哗。”
沈令姝这才注意到此处的不同——此处甚是安静,连廊下伺候的人都远远立着,不敢靠近半步。
要事……
沈令姝心头一沉。
她重生归来,许多前尘旧事尚在混沌之中,只记得大致结局,却不清楚这一切祸事,究竟是从哪一日、哪一件事开始埋下的伏笔。如今母亲正与人密谈,又是这般严防死守,分明是关乎家族、关乎朝局的大事。
这对她而言,正是摸清局势、挽回悲剧的绝佳时机……
她面上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轻轻颔首,乖顺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阿母与贵客说话了。我去西侧偏阁坐一会儿,待阿母事毕,我再过来请安。”
季媪本就担心她的身体,听得她愿意去歇息,顿时松了口气,和声应道:“女公子快去歇息吧,老身这就命人去偏阁备上温汤与小点,您好生暖暖身子,切莫再受了凉。”
“有劳季媪。”
沈令姝微微一礼,转身带着阿荞往西而行。
一行人转过游廊拐角,确定已不在季媪视线之内,沈令姝停下了脚步。
沈令姝回过身,对阿荞低声嘱咐道:“阿荞,你便在此处候着,看好随从,莫要让人靠近,也莫要声张。我去去就回,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当不知。”
阿荞一惊,脸色微白:“女公子,您这是……”
她自幼跟着沈令姝,最是忠心,也最是守规矩,一想到要瞒着女君行事,便吓得手心发凉。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令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只片刻,不会叫人发现。”
不等阿荞再劝,沈令姝已轻提衣裙,放轻脚步,借着廊下花木、假山石的掩映,悄无声息地绕到前堂后窗之下。
她身形娇小,又刻意屏息,藏在繁茂花木之后,竟半点不显眼。
阿荞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示意身后丫鬟退远一些,盯着左右是否有人来,但凡有人过来,便立刻设法挡一挡,只盼女公子千万莫被女君发觉,否则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前堂后窗只半掩,并未关严。
风一吹,窗纸轻轻晃动,里面说话声虽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沈令姝耳中。
她听到了一道略有些急切的女声,音色熟悉,沈令姝一时竟想不起是何人,只下意识再靠近几分,凝神细听。
“阿母,女儿实在想不明白,此事到底有何不妥?”那女声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放缓语调,变得温和恭顺,“女儿只求阿母再为我在阿父面前多说几句。我儿婧儿若能入长安宫、入主长信宫,于我沈家,于我夫家上官氏,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阿父身为朝廷重臣,为何偏偏执意不肯成全?”
上官氏。婧儿。
短短几字,如惊雷一般,在沈令姝脑中轰然炸开。
这是她的长姐,沈令仪。
沈令仪并非沈令姝母亲苏氏亲生,乃是父亲先夫人所出,是家中嫡长女。后来嫁入上官家,生下一女,名唤上官婧。上官婧与沈令姝乃是同龄,今年也刚八岁。
堂内,母亲苏氏的声音随之响起,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你阿父在朝中行走多年,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内宅妇人,对朝堂纷争、大臣权衡本就不甚了解,贸然插手,只会添乱。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动,回头我寻个机会,问问你阿父的意思,你且先安心回去,勿要再急。”
沈令仪沉默片刻,语气弱了下来:“女儿并非急躁,只是心中不安。如今宫中局势微妙,各家都在暗中筹谋,此事若是一拖再拖,万一被别家抢先一步,捡了便宜,反倒伤了我们沈、上官两家的和气。女儿……实在是担心。”
王氏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安抚:“你放心,有你阿父在朝中立着,自有主张,不会叫家里陷入风波,也不会叫你为难。”
“是……女儿知道了。”
沈令仪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窗外,沈令姝僵立在花木丛中,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凝固。
此时,她才终于想起了这关键的一件事。
先帝临终之时,父亲与上官衍,一同受遗诏,封为托孤重臣,两人既是同心同德、携手共济的同僚,又是关系亲厚的姻亲。
可后来,上官衍一心想让自己的外孙女,也就是沈令仪之女——上官婧入宫为后。父亲却看透上官衍野心太盛,又怜惜上官婧年纪尚幼,不愿卷入立后风波,更不愿沈家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在朝中坚决反对。就这一阻,彻底断了两家情分。
上官衍恼羞成怒,从此与沈家交恶,转而与其他势力勾结,罗织罪名,构陷父亲谋反。而长姐沈令仪,也在上官家人日复一日的挑唆之下,心中生怨,认定父亲是为了独掌权柄、不顾她母女前程,与家中渐行渐远。
她从前一直好奇上官家和长姐为何忽然间便变了态度。
直到此刻偷听才明白——
原来从这一日,从这间前堂,从长姐为上官婧求后位、父亲坚决反对开始,看似牢固的沈家便已然有了裂缝。
沈令姝站在窗下,指尖冰凉。
她沉浸在滔天的惊怒与后怕之中,周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只顾着回想前世种种,竟半点没有察觉堂内动静。
直到头顶上方,那扇半掩的木窗,被人轻轻推开。
沈令姝才猛地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