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第7章 第 7 章

回到公司，陈家格已经很疲惫了，连日以来的加班和熬夜，她精神上的压力一直很大，现在测试结束，是不是代表可以休息一阵子。但是冯夷今天的态度，又让她心里忐忑，结果没过多久，张艾就带着海东的回复过来了，说是今天修改一些bug，下周二再测一次。

张艾说完又担心道：“我怎么看冯总情绪不是很好，今天的测试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呀，还是真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陈家格满腹心事，不是特别想说话，只是淡淡回应：“不至于吧，就是几个小问题，改了就好了。”

张艾叹气说：“希望是这样，别项目到最后了，忽然出个什么事情，惹了一身骚就麻烦大了。”

“能有什么麻烦？”

“去年檀府验收前就出了个问题，好像说是内容有点歧视女性，结果全部打翻重做，换了新的文化公司，整个工期全延后了。”

陈家格想了半天，实在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这些也不是她能够决定的，累了半天懒得去想，下午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她本来想跟张艾告假半天，却意外接到了程晓蓝的电话，说已经快到她公司了，她们约在公司外面的餐厅见了一面。

两个月不见，程晓蓝瘦了一大圈，黑了。

陈家格点了几个菜，两瓶冰啤酒，看着程晓蓝一直喝酒也不吃菜，她劝着说：“悠着点喝，你这是想喝进医院吗？”

程晓蓝把嘴里的酒水咽下去，打了一个饱嗝说：“这段时间跟一个电子诈骗集团跑深圳去了，线人都找好了，结果到采访前人给跑了，最后什么都没落着，白跑俩月，还倒贴五千块钱，主编说这个不属于报销范畴，你说气不气人？”

陈家格手托腮，静静听着程晓蓝发牢骚。

“还有一个老板，被骗了一百多万去报警，说要是警察不给他追回来就直接跳楼，哪有那么好追呀？那些警察跑了三个多月，又是跟当地警局沟通又是找线索，花了一大笔钱，到最后怎么着，能追回来几十万就不错了。”程晓蓝说到这，慢慢不那么激动了，“我们千方百计做宣传，提醒大家下载反诈APP，对方打电话过来，只要涉及钱立刻挂断，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怎么还是一个接一个被骗，真不明白了。”

陈家格想了想说：“人性的弱点是什么？贪婪、虚荣、爱幻想、过度自信、还有什么，嫉妒和攀比？他们就是利用这些成功的。”

“所以我们永远无法杜绝这些。”

陈家格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听见程晓蓝接着说：“现在新闻这一行越来越难做，饭都吃不饱了，我看我要改行了。你不知道我们单位有个记者，前一阵子做剖腹产还是顺产的选题，因为做的太细致了，领导都害怕引起什么社会性轰动，最后还是没让播。”

陈家格轻轻“啊”了一身：“那剖腹产好还是顺产好？”

“要我说赶紧实验成功让男的去怀孕更好。”程晓蓝忽然笑了一声，“你这还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呢，最近怎么样呀？”

“托你的福，确实接了个桃花运。”

听陈家格的语气，还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程晓蓝想了半天，然后一脸惊讶：“你是说冯夷？”

陈家格顿了一下：“是他。”

现在想想大学那几年的日子，好的不像真的。她跟冯夷认识还是在一次朋友聚会，她的一个高中朋友真真是冯夷哥们的女朋友，那次聚会她去的晚，认识的人也不多，就坐在沙发上玩消消乐，有一关怎么都过不去，玩了半天都要放弃了，身边忽然坐过来一个人，低声说：“这么玩当然赢不了，你看，得这样。”然后抬手在她手机上随意拨了几下，赢了。

后来冯夷形容那次见面，表情复杂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连消消乐都不会玩，实在是忍不住了。”

陈家格哈哈大笑，抬手打他。

冯夷顺势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眼神在她脸上逡巡道：“就是人长得太漂亮了，这放在社会上就是不稳定因素，所以为了国家建设，我得赶紧收了你。”

陈家格没有想过要把第一次留到结婚之后，她觉得他爱冯夷，愿意给他，给了也就给了。那时候太年轻，有用不完的时间，他们在冯夷的房子里待着，从白天到晚上。她会在冯夷低下头的时候忍不住抱紧他，情不自禁说：“我爱你冯夷。”冯夷似乎很喜欢她这么说，每次都会把身体撑在她两侧，去亲她的脖子，声音沙哑性感：“我也爱你。”

他这人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也很会玩，陈家格当时觉得冯夷身上这种松弛感很吸引她，后来才知道这是得有多好的家底滋养出来的。

真真没多久跟她男朋友分手，听说俩人大吵了一架，男方妈妈闹到了学校去。陈家格知道这事的时候，想搭把手又不知道怎么做，去找冯夷，冯夷给的话是：“于真真的事你别管，不是那么个事。”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他俩为此第一次冷战了一个礼拜，直到真真出国念书。冯夷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后来干脆在她教室门口拦住她，然后说了实话：“于真真怀孕了，那边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就是那一次之后，陈家格开始害怕。他年少轻狂又精力旺盛，顾忌着她课业重，要的并不多，但她还是害怕，真出了意外，冯夷会怎么对她？所以她想尽办法跟着老师出去参观实习，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再加上学业任务重压力又大，交流也刻意变得少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冯夷的家世？大概是真真离开之后，真真那个前男友又重新谈了一个外语系的女生，有一次她听到他们开玩笑说，冯夷的妈妈最讲究门当户对了。

后来学校领导找她谈话，她在那间办公室见到了冯夷的妈妈，是一个打扮很低调得体的中年女人。

“冯夷很喜欢你，我当然尊重他的想法，所以今天我过来，就是和你谈谈。”他妈妈端起茶水，优雅地抿了一口，“我听校长说你的成绩很优秀，可以考虑毕业留校，到时候评讲师副教授也就是几年的事情，这些都不用你担心，趁你们还年轻，尽快结婚生个小孩，哦，对了，我听说你爸爸开了一家汽修店，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推荐他去…………”

陈家格因为那些话有一阵子没睡着。

她每天发了疯一样，让自己陷入忙碌里，不是改毕业论文，就是去实习单位上班，有时候一两周都见不到冯夷。他大概以为她真的太忙了，压力又大，尽量也不去打扰。

但有些事情怎么都会发生，躲不过去。

冯夷在论文答辩第二天买了戒指和鲜花，想要跟她求婚，当时身边朋友都瞒着，陈家格还是知道了没有去，晚上他在实验室找到她，冷着脸问她为什么没去。

“我们分手吧。”她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来。

冯夷还以为她开玩笑，看了她半天，发现她来真的，想半天没想明白，脸色也慢慢沉了下去：”如果你是因为我妈的事，我们可以商量，她体制待惯了，没别的意思。”

他们很少这样开诚布公，这让陈家格有一种错觉，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冯夷默认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想，会怎么做。

陈家格缓缓摇头：“我们家庭环境不一样，做事方式也不一样，我喜欢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那些空中楼阁的东西我接了也拿不住，哪怕现在在一起，以后还是会因为别的事分开，这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家什么做事方式？你知道外面社会什么样子吗，多少人想要那个名额都得不到，怎么到你这一文不值？你不觉得自己很天真吗？”

直到现在，陈家格才意识到，冯夷还是那个冯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事情明明很难做，但到他那儿，就会变得很好处理，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手段，陈家格往往不会去问，只是因为那些手段跟她没有关系。

“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

“陈家格？！”冯夷显然气坏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人也太累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咬了咬牙说：“就算我以后找不到工作，要靠陪人喝酒上床才能拿到资源，我也不会跟你结婚。”

这话太狠了，狠到冯夷都愣住了。

程晓蓝知道他们之间的一些事，但不知道这么具体，所以今天陈家格在餐厅跟她说起这些，她也愣住了：“你这话也太不给他留余地了，要是我有这么个婆婆，能给我把什么都安排好，我每天睡觉都会笑醒的。”

陈家格猛觉得眼睛酸酸的，扯了扯嘴角笑笑说：“所以后悔了啊，现在外面全是妖魔鬼怪，太难混了。”

“何止难混……啊……”程晓蓝弱弱的说。

“我要是再软弱一点，自尊心没那么强，可能也是愿意的。”陈家格静静看着玻璃窗外的街道，声音很低，“但是晓蓝你不知道，不是我自己拿到的，有一天你要是不乖了，别人给的东西，别人可以随时拿走，我害怕那个时候。”